信念的邊界:最危險的投資是那個「不可能錯」的假設
大多數人認為投資最困難的部分是「找到對的想法」。但在我看來,投資(乃至人生)最核心的難題,是建立一套讓錯誤能夠被及時揭露的系統。
我們聽過太多令人振奮的故事——不管是Buffett在市場恐慌中巋然不動的身影,或是創業者抵押一切全力投入,然後最終改變世界的決心。
「信念」,似乎就是平庸與卓越的分水嶺。
但讓我們思考一個你我都經歷過的場景(這個例子在這兩週特別應景):重倉部位大幅縮水,帳面上的紅色數字像墨水一樣暈開。你告訴自己要堅持信念,內心卻有另一個聲音低語:「你只是在硬撐嗎?」
你開始瘋狂尋找支持觀點的資訊——看多的分析師報告、論壇上的抱團取暖,同時關掉那些刺耳的相反意見。你告訴自己:「市場是錯的,再撐一下就會證明我是對的。」
在這個時刻,我們所謂的信念究竟是來自於深刻的理解,還是一種用來抵抗現實的心理防衛?我們是在投資,還是在捍衛自尊?
這就引出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每一個重大決策之前,你有沒有先問過自己:
「什麼情況下你會改變主意?」
我們大多活在各種假設之下。我相信某方法有效、我覺得某概念不可能錯、我認為某趨勢會持續。但這些假設經過多少系統性驗證?更少人會為假設設定「退出條件」。
結果就變成只要市場尚未給出足夠明確、讓我必須承認錯誤的證據,甚至就算有一些跟我們想法抵觸的「苗頭」,我們還是試著說服自己繼續相信原來的東西——恭喜,你擁有的不是一個投資論點(Investment thesis),而是一個宗教信仰。
你,就是那個最危險的投資。
▉ 可證偽性:劃清投資與信仰的界線
我們經常聽到這類投資論點:「我買進A公司,因為它是一家很賺錢的公司,管理層很出色,它的主力產品又抓到了未來趨勢所在,長期一定會漲。」
這句話聽起來振奮人心,但它在分析上是無用的。
為什麼?
因為它無法被證偽(Falsifiable)。
只要股價下跌,我可以說是「市場沒眼光」,如果營收下降,我可以說是「短期挑戰」,甚至公司真的基本面轉弱了,我還是可以說:「長線還沒發酵」(但誰知道長期是五年還是二十年?)
這種說法根本就是一台確認偏誤產生器。
一個可被證偽的投資論點應該是這樣的:
「我買進A公司,因為我相信它的新產品能在未來12個月內,將其在B市場的市佔率從5%提升到15%。如果這個市佔率目標達成,其毛利率應能從30%改善至38%,這將使每股盈餘增長40%,超越市場預期的25%。
而會讓我改變主意的條件包含:
連續兩季市佔率停滯在 7% 以下、競爭對手推出足以抵消其增長的產品、或即使市佔率達標但毛利率無法改善。」
這兩者的區別在哪?
前者是祈禱。後者是科學。而且後者的寫法背後,潛藏著一種態度:我的看法是暫時成立的,我願意在未來的事實面前修正它。
借用Karl Popper在劃分科學與偽科學時提出的核心標準——「可證偽性」。一個理論之所以是科學的,不是因為它能被「證實」(世上太多事情你總能找到支持它的例子),而是因為它敢於設定自己可能被推翻的條件。
這也是成熟投資人與業餘玩家的分水嶺:業餘玩家尋找「確認」,他們想感覺自己是對的;成熟投資人尋找「反例」,他們想知道自己在何處可能是錯的。
讓我用這幾天再度引發熱議的比特幣來做例子。市場無時無刻不在爭論它究竟是未來的趨勢還是龐氏騙局。
我自己認為Bitcoin 的本質跟法幣、黃金一樣,都是「信仰」:是認同這個信仰的一群人,願意用這個物品當作價值儲存、計價、交易的媒介,來交換彼此「過去的累積以及未來的生產力」。
既然是交換生產力,那我更在意的是:持有這幾種不同信仰的群體,哪一個未來的生產力總和成長最快?(包含新加入這個群體的人數多寡,以及原本群體內人們的生產力成長)
從人口結構來看,這是一個明顯的順風結構性機會。年輕一代對數位資產的認可度遠高於黃金。除了自身的資產累積過程,隨著老一代離世,巨大的財富將透過繼承移轉給下一代,這群人現在可能消費力尚淺,但二十年後絕對是社會生產力的主力。
這就像當年 Zuckerberg 願意高溢價買 Instagram,因為不買下年輕人的注意力,就等著被顛覆。人口結構的改變是確定的:未來的錢在哪裡,趨勢就在哪裡。
所以我的論點轉化為可證偽的版本是:「我不是比特幣的堅實信徒,我只是看著信仰者的人口紅利,選擇賭看看有沒有搭便車的機會。」
這意味著只要結構上預期越來越多年輕人與持有資產者使用,我的部位就應該加大;但如果數據顯示年輕世代的採用率開始下降,或者監管徹底破壞了這個結構性趨勢,這就是一個重要的證偽時刻,我必須毫不猶豫地清倉。
換句話說,我並沒有信心對這個議題找到「絕對真理」。我唯一在意的是之後能不能有更多資訊支持或是證偽我的趨勢假設。
而這種態度不只適用在投資,也適用在人生。
▉ 心理的黑洞:當你的信念成為你的自我
如果「可證偽性」這麼好,為什麼我們(包括你我)在實踐中卻如此痛苦地抗拒它?
因為不知不覺中,我們把論點、策略和自我認同致命地綁定在一起。讓我用具體情境說明:
* 某人買入 A 股票。但同時大腦自動將三層綁定:「我相信 A 會漲(觀點),因為A 股票的市盈率來到兩個標準差新低(策略),而我是自認是聰明且勇敢的價值投資者(自我認同)」
* 現在當螢幕顯示 A 股票暴跌,他聽到的翻譯不只是「觀點可能錯了」,還有:「這策略根本無效,你的決策很愚蠢。」
當論點失敗等同於自我死亡,沒有人能理性行事。
為了捍衛最核心的自我認同,他的人性會啟動一切防衛機制——開始扭曲現實、開始怪罪市場(「非理性!」)、開始懷疑外部因子(「主力在洗盤!」)。
他們持續抱著那個早已被證偽的論點,不是因為真的還相信它,是因為放手就等於承認自己愚蠢。他們從投資人轉變成信仰捍衛者,用不斷虧損的金錢,去供養那個脆弱不堪的自我。
▉ 正確的作法:有信念,但不僵化
那麼出路在哪?
我認為在於刻意地切斷「認同」與「論點」之間的綁定。首先需要重新定義「自我」:
* 舊的、脆弱的自我:「我是能做出正確決策的人。」(只看結果)
* 新的、有彈性的自我:「我是能誠實面對現實、嚴格執行流程的人。」(重視過程+認清不可控因素)
當完成這個轉變,被證偽的論點不再是你「自我」的失敗;相反地,它是你「流程」的巨大成功。
你透過承認小錯,捍衛了嚴謹決策者的自我認同。這就是「有信念,但不僵化」(Conviction without rigidity;或是Strong opinions, loosely held)的真正含義。前者表示你相信自己的分析框架和驗證流程;後者允許自己的任何具體論點在流程中被隨時證偽。
優秀的科學家熱愛自己的理論,但更熱愛真理。如果實驗數據推翻了他的理論,他會是第一個(也許很痛苦,但終究會)拋棄它的人,因為追求真理這個核心認同,遠高於維護某個特定理論的想法。
▉ 人生假說:為生活設定可證偽條件
這個框架的力量遠遠超出投資組合。
我們每個人都在無意識中運行無數人生假說。這些假說構成我們對自己、世界、關係的看法。
但我們可能犯和投資上完全相同的錯誤:把人生策略與核心價值綁死:
* 核心價值:你人生的「公設」(Axioms)與自我認同基礎。它們是主觀的、你選擇相信的,不需被證偽。例如:「家庭幸福排第一」、「我重視自由選擇」、「我需要完成某成就才算成功」
* 人生策略:用來實現核心價值的「方法」,它們是客觀的、必須被證偽的。例如:「為了家庭幸福(核心價值),我的房子必須買在最熱門學區,讓孩子上最有名才藝班(策略)」
人生最大悲劇之一,就是用捍衛核心價值的力氣去捍衛早已失效的策略。
幾個常見例子:
* 才藝班困境:你堅信「讓孩子上最有名才藝班」能實現「家庭幸福」這個核心價值。但若那策略已讓孩子壓力巨大、親子關係緊張,違背了你的核心價值,你是否敢證偽這個策略?還是為了捍衛「我是好父母」的自我認同,選擇加倍壓制?
* 職場升遷迷思:你深信「必須升遷才能證明成功」。但若深入思考,真正讓你充實的,或許是「工作帶來成長與影響力」這個核心價值。升遷只是其中一種實現方式,不是唯一道路。
* 關係的儀式感陷阱:你相信「婚姻要有儀式感才幸福」——節日驚喜、定期打卡旅行。但你最在意的,其實是「被了解與相伴的親密感」。當你執著於策略而忽略核心,你可能在追求形式的同時,失去真正想要的感受。
改變主意不是軟弱,它是最高級別的成熟。
它代表你終於有勇氣承認,昨天的決策可能無法帶你抵達真正想要的核心價值。願意讓假設接受挑戰,是讓人生變得更精準、更自由的方式。
▉ 理性的樂觀與心理的彈性
到這裡我們建立了可證偽的分析框架。但這框架聽起來偏防禦性與理性,甚至有點悲觀——如果總為錯誤做準備,如何保有前進動力?
但可證偽並非悲觀主義。相反的,它是真正樂觀的前提。
因為只有敢於面對錯誤的人,才有機會持續修正,最終抵達目標。
你需要整合樂觀與彈性的系統。這兩個特質聽起來衝突,但它們是成功心態的黃金組合。這裡的樂觀不是無腦的正能量。它是對未來仍有信心的態度,讓人敢於嘗試、願意投入,不因失敗就全盤否定自己。
借用一句我蠻喜歡的話: 「悲觀者常常正確,樂觀者最後成功。」
悲觀的人看到風險選擇觀望,縱使避免很多損失,也錯過所有機會。樂觀的人即使錯了幾次,只要能站起來,長期還是有機會累積成果。
但只有樂觀風險也很高。太過樂觀容易變天真,看不到問題,或對錯誤視而不見,繼續抱著原本想法不放。所以樂觀需要和「彈性」搭配。
我所說的彈性有兩層:
* 認知上的彈性:能根據新資訊修正判斷,而非死守立場。
* 情緒上的彈性:能承認錯誤、不被挫折擊潰,在下次機會來時還有能力再次投入。
這兩層彈性在投資中極其重要。例如做動能策略時,你可能被止損,代表看錯了。但重點不是「這次錯了」,而是在下個訊號出現時,你有沒有能力繼續進場?還是被上次失敗心理綁住,不敢再試?
這個例子也適用於生活:
* 用「樂觀」去建立假說(敢於嘗試)
* 用「分析彈性」去設定邊界(知道何時會錯)
* 用「心理彈性」去面對失敗(錯誤發生後,重置心態,返回第一步)
這正是信念的邊界:當你的樂觀不再能被現實挑戰時,它就從動力變成了幻覺。
▉ 填補實踐真空:如何真正建立流程認同
要如何實踐前面所提的——將自我認同從「我能做出正確決策」(看結果)轉變為「我能嚴格執行流程」(看過程)?我會推薦以下方法:
* 建立決策日誌(Decision journal)
大部分人逃避不了後見之明(Hindsight Bias)的偏誤。當結果出來後,大腦會自動改寫記憶,讓我們相信「早就知道了」,這讓我們無法從錯誤(或成功)中學習。
所以保留最初做重大決定時的想法與背景資料,對事後驗證和學習有巨大幫助。
這是我第一份工作學到的標準作法。那時我們對每個買賣推薦都必須準備單頁檔案(one-pager),包含:
1. 投資論點 :我為什麼做這個決定?
2. 可證偽條件:發生什麼情況我就會改變心意?
3. 信心水準 (Confidence level):1 到 10 分,我對這個決策有多大把握?
除了作為年底績效評估證明,幾個月後(無論結果好壞)回看這份日誌,我就能更客觀評判當初的流程是否嚴謹?決策的成功究竟是實力還是運氣?
* 指定一個「問責夥伴」
當我們的決策與自我綁定時,會本能捍衛自己。因此我們需要外力打破這個防衛機制。
找一個你信任、但又足夠客觀(甚至有時會讓你不舒服)的朋友、同事或導師。你的任務不是向他推銷觀點,而是把決策思考模式分享給他。
當你公開設定規則,並引入外部監督者,承認錯誤的心理成本就從「攻擊自我」轉變為「遵守對夥伴的承諾」。這能極大降低你死不認錯的機率。
* 事前驗屍(Premortem)
要建立流程認同,最好的方法之一就是在錯誤實際發生前,先在心理上經歷它。
在你即將做出重大決策(例如重倉買入)的前一刻停下來,強迫自己進行思想實驗:「假設一年後,這個決策被證明是場史詩級災難。請寫下所有可能導致這場災難的具體原因。」
這強迫你跳出確認偏誤的舒適圈,開始主動尋找前面所說的反例,進一步強化你嚴格執行流程的自我認同。
要能做到「打從心底認同流程、而不是被結果綁架」並不容易。前面提到的框架是「道」,而這些工具是「術」。如果沒有「術」來支撐,「道」最終只會淪為空談。
▉ 從「證明自己是對的」到「持續成為對的」
投資和人生都不是一場證明自己最初是對的辯論賽。它是一場「如何持續演化以貼近真實」的實踐。
一個無法被證偽的信念就像死去的系統,既無法學習,也無法面對現實。
一個將自我與策略綁定的人,是拒絕演化的個體。他最終會成為自己過時信念的囚徒。
真正的信念(核心價值)從不害怕被證偽。真正的彈性是為了捍衛核心價值,而主動修正的清醒勇氣。真正的樂觀是相信在每一次「證偽」與「重置」之後,你都更接近真實,並隨時準備好再一次啟程。
你的投資組合和你的人生,都值得擁有這份完整的力量。別把自我釘死在策略上;把自我綁在求真的流程上。


確實如此,在面對負面事件時如果歸因直接指向自我價值,真的就沒有什麼策略這件事情。看看周圍有在投資的人,能彈性面對標的跟方法,確實能逐漸累積財富;其實也有看見另一種樣態,如果信念曾經讓他翻身,好像這個信念也會變成一種策略。
很喜歡策略跟核心自我這兩個概念去解釋投資跟人生,最近正跟朋友討論到哲學有一個討論是目的跟手段,滿有感觸的~
最後給人生建議的部分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