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不一樣:怎麼判斷一段規律正在失效
前陣子記憶體股回檔時,我寫了一篇文章。底下的留言很快出現兩種相反看法。
一派認為,記憶體仍是景氣循環股,本益比最低時,獲利往往已經接近高點。另一派則認為,產業集中、HBM 的製造難度與 AI 需求,已經提高記憶體公司的長期獲利能力。
兩邊都拿得出資料。只是需求強勁、價格上漲、盈餘優於預期,既可能出現在週期高峰,也可能出現在產業改變的起點。這些資料重要卻不一定有能力分辨兩種說法。
我想借記憶體產業這個例子,談談「這次不一樣」這件事。如果你希望得到一個明確、二元、非黑即白的答案,這篇文章可能不會滿足你。我更想談的是怎麼先理解一段規律原本如何運作,再判斷它是否正在失效。
我通常會用四個步驟。第一步是先判斷答案會不會改變行動(考量研究的時間成本),再把不同說法寫成可檢查的預測,最好能大略量化並設定證偽門檻,類似統計學上的假設檢定。接著找出能區分預測的證據,最後替每條可能路徑設定部位規則。
這套方法無法保證得到正確答案。它的用處在於說清楚目前哪條路徑獲得較多支持,以及在等待答案的期間,我們可能承擔了哪些風險。
▉ 第一步:答案會不會改變行動
在花上好幾天,甚至幾星期研究「這次是否不一樣」之前,我通常會先用幾個小時想一個更前端的問題:不同答案,會怎麼改變我的行動?
在目前價格下,兩種說法會怎麼影響我買多少、加減碼、持有多久,以及怎麼控制風險?我們的研究時間有限。如果不同答案會明顯改變決策,那多花時間是值得的。但如果所有合理結果都導向差不多的部位與做法,那就該考慮時間成本,把力氣留給其他更有差異的問題。
以這一輪記憶體為例,我會先把幾種合理情境放進目前股價,分別估算預期報酬、下行空間與持有時間,再看它們是否真的會大幅改變部位。
如果幾種情境都支持相近部位(例如現在還在景氣循環的上行中點,或是這的確是長期的結構性改變),繼續深挖產業是否永久改變,對決策的價值就有限。相反地,如果其中兩種情境支持加碼,另外兩種卻可能導出放空的結論,後面的資料口徑、判定門檻與證偽條件就必須更嚴格。
答案對部位影響愈大,或會改變主要資產配置,研究就要做得愈細,每一項假設也要單獨檢查。但若只是影響很小的部位,粗略情境可能已經足夠。
▉ 第二步:把不同說法寫成可檢查的預測
第二步是把不同說法寫成對未來的明確預測。只有寫成預測,說法才有辦法被檢查,也才有可能被證偽。
記憶體的景氣循環假說,可以簡單寫成一條因果鏈:需求增加推高價格,價格推高利潤,高利潤帶動資本支出。新廠完成建設、裝機與認證後,可出售的記憶體容量增加,供給快速追上需求,價格與利潤率再跟著下降。
而「結構性改變」假說,主張的是這條鏈上的某一段、或好幾段已經被改掉了。把它寫成可檢查預測時,要分開思考:到底是哪個因子改變了哪一段?涵蓋哪些產品?
* 廠商行為:影響的是「供給克制」這一段。三家主要廠商可以克制產量,也可以用價格爭取市占率。一組競爭格局能維持多久,取決於各家的產能、成本、產品組合與市占率目標。行為改變的速度和這種改變能維持多久,是兩個不同問題。因此我對廠商行為的驗證門檻會設得比較高,需要更長時間,也需要多個證據互相支持。
* 擴產資金:影響的是「資本支出帶動供給」這一段的財務約束。Micron 的營運現金流足以負擔目前資本支出,客戶也提供預付款與財務承諾。SK Hynix 透過 ADR 募得約 265 億美元,並計畫大幅擴充晶圓產能。這些新增產能會在 2027 年至 2029 年逐步進入市場。真正要問的是:需要多大的需求成長才能消化這些供給?如果價格繼續上升,需求會因價格彈性下降多少?供需重新平衡所需的價格,和當下價格還差多遠?
* 長期合約:影響的是「市場價格如何傳到公司收入」。價格下跌時,合約的價格下限與承諾量可能保護部分營收,但保護程度取決於覆蓋率、條款,以及買方是否要求重談。
* HBM 的供給效率:影響的是「資本支出轉成可售容量」的比例。HBM 需要更大的晶片面積、堆疊與先進封裝,良率管理也更難。因此同樣的資本支出只能增加較少的可售容量,供給追上需求所需時間被拉長。這一項不能直接沿用過去「單位資本支出對應供給量」的方式推估。
* 中國產能:影響的是整條鏈的前提,也就是供給是否會回應價格。政策目標與補貼降低了投資回報門檻,也拉長了虧損容忍期。CXMT 與 YMTC 的擴產不完全跟隨獲利訊號。當價格下跌時,它們可能仍維持投資與產量,削弱全產業同步減產帶來的保護。這項變化可能加深下一輪下行,也可能壓低三大廠傳統產品的正常獲利。
* AI 資本支出:影響的是需求端的性質。過去需求分散在數億消費者身上,這一輪則集中在少數大型雲端業者。如果這些公司的資本支出同步放緩,需求可能早於新產能開出之前就轉弱,進而改變下一輪下行的速度。
這些條件會互相影響。客戶預付款會加快擴產,HBM 的晶圓需求會降低新增產能轉成可售容量的效率,長約又會延後部分需求調整。整體分析很複雜,結果也必須沿著因果鏈逐段估計。
我會建議在寫預測時,每一項都要附上時間與幅度。只說「供給最後會增加」沒有太大判斷價值。增加多少、何時增加、是否足以壓低價格,才是可以檢查的內容。同樣地,如果說「毛利率會高於歷史平均」,也要寫出比較基準與觀察期間。沒有量化門檻的說法,事後可以解釋任何結果,判斷價值自然有限。
▉ 第三步:找出能區分預測的證據
寫好預測後,就可以開始收集證據做假說檢定。但證據的價值不等於它看起來有多震撼。
一份證據能改變多少信念,取決於它在不同說法下出現的機率差距有多大。差距愈大,區分力愈高。若某項證據幾乎只會出現在其中一個假說下,它就很有價值。相反地,如果兩邊都很容易出現,就算看起來很驚人,區分力仍然有限。
需求強勁就是低區分力的證據。記憶體的週期模型本來就包含需求成長。週期之所以反覆出現,主要是高獲利引發擴產,新增供給再壓低價格。又因為記憶體公司的營運槓桿很高,報價的小幅變化,就可能造成獲利大幅波動。因此,景氣循環假說與結構改變假說基本上都預期需求會成長。需求強,不能區分兩者。
需求資料要提高區分力,必須看它和供給的關係。若缺貨從兩季延長到六季,而供給仍追不上,這會提高「供給能力已經改變」的機率。但六個季度不能當成六份獨立證據。它們可能都來自同一波 AI 投資,彼此高度相關,決策時權重必須打折。
那高區分力的證據長什麼樣?
我想到的一個例子是:資本支出大幅增加後,如果每一美元投資帶來的可售容量,長期仍低於歷史水準,這個資訊就有高區分力。舊週期預期資本最終會轉成供給,但供給效率下降的說法則預期兩者比例會長期降低。兩個假說在這裡給出相反預測。
歷史資料也是證據,但使用前要記得先做「可應用性檢查」:像是當時條件和今天有多接近?供應商數量、產品組合、客戶關係與合約形式,有哪些不同?
舉個例子來說,有不少人認為產業集中是這一輪結構轉變的關鍵,那我們就可以回頭看之前產業集中度上升之後發生了什麼。
早在 Micron 於 2013 年完成 Elpida 收購後,DRAM 主流供應就逐漸集中到 Samsung、SK Hynix 與 Micron。集中化之後,產業仍在 2018 至 2019 年、2022 至 2023 年出現明顯下行。Micron 的 GAAP 毛利率從 2018 會計年度第四季的 61%,降至 2019 會計年度第四季的 28.6%;2023 會計年度部分季度甚至出現負毛利。
2023 年產業集中度上升後的同步減產、資本支出削減,加上突如其來的 AI 資料中心需求,使價格快速反轉。但前面兩次下行說明,單靠產業集中,還不足以支撐結構轉變的論點,否則那些大幅下行不該出現。產業集中頂多可能改變榮枯期比例,或讓廠商更快收縮供給。
正因為記憶體有多次在高獲利後擴產的歷史記錄,景氣循環假說有較高的起始機率。歷史提供的是起點(類似 base rate),至於該保留多少決策權重,新證據是否足以調整這個起點,取決於造成這段規律的因果關係還剩下多少。
▉ 第四步:替每條路徑設定觀察門檻與指標
每次問「這次是否不一樣」時,其實都隱含一個前提:答案只有是或不是。但現實通常介於中間。我覺得更有意義的做法是寫出幾條有時間、有幅度的路徑與情境。
以記憶體為例,可以先分成四種情境。
第一種是週期延長後回歸。缺貨延續到 2027 年,新增產能從 2028 年開始追上需求。HBM 與一般記憶體價格一起下跌,整體利潤回到 AI 熱潮前的區間。
第二種是整體谷底提高。各類記憶體仍一起波動,但產業集中與較低的供給效率,使下一輪谷底高於歷史水準。公司仍有週期性,只是正常獲利已經提高。
第三種是產品明顯分化。HBM 的價格、合約與利潤維持穩定,一般 DRAM 與 NAND 回到舊週期。公司估值需要分開看兩類盈餘。
第四種是下行幅度加深。AI 資本支出在新增產能開出前降溫,傳統記憶體又同時受到中國產能壓力。大量資本支出轉為折舊,下一輪谷底接近或低於歷史水準。
研究的輸出會從一個答案,變成四組機率、現金流與時間。投資人可以看出目前股價需要哪條路徑才能成立,也能知道部位對哪個假設最敏感。我個人認為第二與第三種情境的機率較高,但現有資訊仍不足以排除第一與第四種情境。
寫完路徑後,還要替第二步那份因子清單訂出觀察門檻與指標。
* HBM 供給效率:觀察每美元資本支出增加的可售容量,是否長期低於歷史水準。主要指標包括位元供給成長、資本支出、設備進廠與良率。
* 長約效果:觀察需求空窗或續約時,價格下限與承諾量是否守得住。主要指標包括客戶預付款、合約覆蓋率、取貨進度與條款調整。
* 廠商行為:觀察主要廠商是否再度以低價取得明顯市占率。主要指標包括報價分散度與市場份額變化。
這份清單的作用是讓不同速度出現的證據,都能按照事前規則調整判斷。例如廠商降價可能一季內就發生,但新產能充分量產卻可能要等三年。較快被檢查的說法會先面對淘汰;較慢的說法則容易因為證據尚未到期而繼續存活。只是等待本身不能增加它的可信度。
明確觀察期間的作用就在這裡。到期前沒有看到結果,可能只是時間還沒到;到期後仍沒有看到,才會真正改變判斷。主要指標則用來確認因果鏈是否朝預期方向前進(我們以前稱為「signpost」),避免幾年後才突然發現整套假設都錯了。
▉ 規律改變後,市場還要換一批定價的人
即使產業機制真的改變,市場也不會在短時間內集體更新看法。估值框架的更替與持續,往往伴隨邊際定價者的更換。
原本投資景氣循環股的人,熟悉報價、庫存、產能利用率與資本支出。他們的紀律是在獲利最差、本益比最高,甚至沒有本益比時買進;在獲利到達高點、本益比最低時逐步退出。
願意為穩定性付費的另一群投資人,用的是另一套語言。像是收入能見度、定價權、資本報酬率、現金流波動,以及成長可以維持多少年。他們能接受較高本益比,但入場條件不能只是幾季漂亮財報。
這裡我想引用普朗克談典範移轉時的一段話:「一個嶄新的科學真理之所以能夠獲勝,並不是靠著說服反對者並讓他們看見光明,而是因為反對者最終會死去,熟悉這項真理的新一代人逐漸成長起來。」
在股票市場這類的交接快得多。舊持有人不必凋零或死去,只要賣出即可。當採用另一套觀察指標與持有期限的投資人,逐漸掌握新增交易的價格,公司就可能進入新的估值區間。
較高的盈餘估計與較高的本益比可以同時成立,但兩者需要各自的理由。前者代表公司未來能賺更多錢,後者代表這些錢更穩定、更持久,而且取得它們所需承擔的風險更低。
如果新的產品組合已經提高正常獲利,接著又用同一個理由提高本益比,就要另外證明現金流波動、資本需求或風險也同步下降。
▉ 把判定標準寫在答案以前
「這次不一樣」究竟是不是投資領域最貴的五個字?
一段規律通常由多個條件共同維持,而這些條件失效的速度不同。研究的工作,就是把條件拆開,替每一項寫下觀察門檻、判定時間與部位規則。
這套方法無法消除不確定性。但它能說明目前哪條路徑獲得較多支持、答案最早何時可能出現,以及等待期間承擔哪些風險。
市場每天都有新資料,但真正能改變判斷的只是少數。事前寫下區分標準與行動規則,資料才會累積成決定,而不是累積成一堆看似勤奮的雜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