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把自己活成標準品：社交市場的定價權與稀缺性

如果把社交看作一個市場，在從小被教育的眾多觀點中，後來最讓我感到爭議的，就是那套「合群」與「讓人喜歡」能帶來高收益的說法。

我們從小被訓練成優秀的服務生：多傾聽、少談自己、尋找共同點。這在童話世界裡沒錯，但在現實世界的賽局裡，這通常意味著你主動放棄了定價權。特別是在亞洲文化的脈絡下，這套邏輯很容易無限上綱，最後演變成自我剝削。

為什麼身邊那些真正擁有話語權、被深層尊重的人，往往不那麼讓人舒服？因為他們拒絕把自己的人格，折疊成一個可替代的標準品。

接下來的觀點可能帶有較強的個人主觀色彩，但根據我過去在金融市場與職場的觀察：「讓人喜歡」是一種服務，價格由需求方決定（通常很低）；而「讓人尊重」是一種資產，價格由供給方的稀缺性決定。

同時我想先把「尊重」定義清楚：這裡說的尊重，不是人氣，也不是你氣場強不強。它更像是群體分工裡的功能定位——你在這個團體裡，是否能承擔某種不可替代的決策成本與角色：看見風險、提出反例、把模糊變清楚、在關鍵時刻做判斷。

換句話說，尊重是你在群體裡提供的結構性價值。從這個角度切入，我們也可以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明知道「討好」廉價，卻還是很難戒掉？特別是在亞洲社會，這其實是一種被環境制約的理性選擇。

因為我們活在一個高密度、長期重複互動的社會裡（家庭、同事、同學、親戚網絡交疊），衝突的外溢成本極高。你今天得罪一個人，明天可能會在另一個場景再相遇，甚至還要付利息。於是整個文化自然演化出一套「低波動率制度」：獎勵你維持表面和平、懲罰你讓場面尷尬。

問題是當你長期用這套系統保護自己，你也等於把自己的立場、邊界、與不可替代性一起鎖進保險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得談「波動」。

▉ 你是「做多」還是「做空」人際關係的波動？

絕大多數人的社交策略，本質上都在「做空波動率」（Short Volatility）。

什麼意思？你害怕衝突，所以你總是微笑、什麼事情都說好。你是在用「當下的和平」換取「未來少一點麻煩」。但從交易員的角度看，這叫做做空波動率：你賺的是今天那一點點穩定，賠的是未來一次性的爆倉。

表面風平浪靜，但底下的不滿與錯誤期待正在累積；等到某一天你裝不下去、或對方踩到底線，爆發的不是一場爭吵，是一段關係直接清算。

真正被尊重的人，採用的是「做多波動率」策略。

他們不介意在小事上製造摩擦。這當下的「不舒服」，其實是你主動支付的保險費。

每一次說「我不這麼認為」，都是一次小型的壓力測試。這雖然讓氣氛暫時波動，但它確立了邊界，篩選了對手。這種關係短期看是有波動的（讓你變得好像比較難搞），但長期來看它才具備反脆弱性。因為留下來的人，都通過了壓力測試。

▉ 摩擦力的前提，是你有真材實料

為什麼你身邊那些永遠說：「都可以啊」、「我沒意見」的人，最後總是被排除在決策圈外？

因為他們發出的訊號是「零成本」的。

一個訊號若是人人都能輕易發出（例如附和），那它就幾乎不具備任何訊息價值。當你對所有事情都說 Yes，你就變成了一個「大宗商品」（Commodity）。沒人會感激大宗商品，就像沒人會感激空氣一樣。

我以前也是這種類型的人。我們在群組裡永遠是最後一個表態的（或是能不表態就不表態），因為我們在等別人先說，然後再附和，以為這樣可以避免衝突，讓別人覺得自己是個合群的人。殊不知這正是這類人被邊緣化、被逐漸無視的原因。

只是在這裡我必須加上一個極其重要的警語（Caveat）。

我鼓勵製造「良性摩擦」，並不是叫你去做一個「為反而反」的反對派。在金融市場裡，我們尋找的是 Alpha（超額報酬），而不是 Noise（雜訊）。

如果你在會議上反對老闆的方案，但提不出更好的邏輯或解法，那你不是在建立尊重，你只是在製造雜訊。這時候原本的「成本訊號」會變成「反向訊號」：你越想被尊重，越像在證明自己不值得被聽。

敢於製造摩擦的前提，是你必須具備解決問題的溢價能力：

* 討好型：掩蓋問題，維持表面和平。（價值為零）

* 自我中心型：指出問題，但只為了證明自己聰明。（價值為負）

* 尊重型：指出風險，並提供一個別人沒看到的視角或解法。（這才是 Alpha）

真正的尊重，來自於你既是「有原則的人」，又是「有能力提出解方的人」。你有本事讓場面僵住，更有本事讓大家在更高的層次上達成共識。這才是有建立信任資本的任性。

▉ 稀缺性法則：用拒絕來錨定價值

很多人焦慮於「我不夠討喜」，這本質上是在用流量思維經營人生：追求觸及率、追求按讚數。但從長期投資的角度來看，目標客戶的留存率（Retention）遠比流量重要。

你的稜角、你的原則、你那些讓人偶爾感到壓力的「不舒服」，其實才是你人際關係的護城河。

它幫你擋掉了那些只想佔便宜的Free Riders，擋掉了那些需要你無止盡情緒勞動的索取者。

當你填平了護城河，把牆拆掉，你確實會變得「好親近」，誰都可以輕易跨進你的生活。但代價是你的時間與注意力將會發生嚴重的通貨膨脹。因為供給無限，價格自然趨近於零。而當你某一天狀態不好、無法提供服務時，他們會抱怨「你怎麼變了」，而不是問「你還好嗎」。

因為你從來沒有要求他們尊重你的邊界。

▉ 實戰篇：重建定價權的三個微操作

既然道理都懂，具體應該怎麼執行？

你不必明天突然變成一個冷酷的人（也沒必要），你只需要調整幾個不會得罪人的微操作：

* 延遲交割

討好型人格最大的致命傷是反射性答應。

下一次面對請求，請停止「秒回」的習慣，練習把「好啊」吞回去，改成：「我確認一下時程，晚點回覆你。」

這句簡單的話有兩個功能：第一，它創造了稀缺感（我的時間不是隨取隨用的）；第二，它給了你緩衝期去評估這件事是否值得做（以及給你時間去做好拒絕別人的心理準備）。

* 附條件成交

不要給無條件的 Yes，要給「合約式 Yes」：交付範圍、前置條件、完成標準。

例如碰到他人的要求，討好型的人會說：「沒問題，我來弄」。而尊重型的人：「我可以幫忙處理這部分，但前提是你要先把資料整理好給我」

當你的付出是有條件的，對方才會意識到這份付出是有成本的。

* 用「補充」代替「反對」

很多人不敢製造摩擦，是因為以為反對就是說「你錯了」。其實你可以用「補充視角」的方式來製造良性摩擦。

舉例來說，如果碰到一個你不見得完全同意的提案，你可以說：「我理解這個方案的優點，但我看到一個潛在風險是 X，如果不解決，可能會影響 Y。我們有沒有考慮過這點？」

你沒有否定任何人，你只是把隱藏的風險放在桌面上供大家討論。

這三個方法背後的原則很簡單：先用低摩擦（延遲/條件/補充）測試對方；只有在對方踩線或決策不可逆時，才升級到高摩擦（直接否決）。

▉ 別讓你的護城河乾涸

所以下一次當你在「做自己」和「討人喜歡」之間掙扎時，請記得：

你不是來這個世界上討人喜歡的，你是來創造不可替代性的。

所以寧可因為「真實」而設下門檻，也不要因為「恐懼」而廉價拋售。因為前者只是失去一個過客，後者卻是失去自己。

在這個充斥著廉價點讚的世界裡，希望你成為一個有護城河的人。即使這意味著城門外的人會變少，但留在城內的人，才是你值得花一輩子經營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