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近來總經變化的一些想法與問題:美債、雙赤字、關稅與美國經濟
(本文寫於2025/03/14)
近期市場波動加劇,對總體經濟的擔憂與川普團隊政策影響的不確定性無疑是主因之一。許多專家已經在網路上分享分析與見解讓我獲益良多。我在此無意提出任何高深的框架或解答,而是分享一些個人思考與疑問,希望能拋磚引玉引發討論,從交流中獲得更清晰的認識。
▉美國國債殖利率與經濟衰退
近期有論述認為「川普政府可能刻意製造經濟衰退,以降低美國長天期國債殖利率,從而減輕美國的債務壓力」。(今年有9兆美元的美國公債到期需要再融資,約佔美國政府總債務的25%和GDP的31%)。然而這種策略的邏輯是否成立,我持保留態度。
首先,市場擔心「美債標售乏人問津,導致殖利率飆升」,同樣的擔憂以前已經出現N次(N>3,我能這麼肯定是因為當時為了回答基金經理人這個問題,我還努力研究了資金流量表Flow of Fund好一陣子),但最終並未成真。我個人認為,這主要是因為絕大金融資產是相對定價的——若風險相似的A資產期望報酬高於B資產,資金會追逐A直到兩者相對報酬趨於平衡。而美國國債殖利率作為「無風險利率」這一「定海神針」,其變動會影響所有資產的絕對定價。
根據我過去的觀察,美國國債殖利率短期大幅上升時,股市通常會承壓(因調整風險後報酬不如債券),資金從股市流向債市,接著過一陣子殖利率趨於穩定或下降,債市吸收足夠資金後股市又慢慢回升。這個過程就像連通器中的水流,資金會自動尋找平衡,而不會讓某個市場「完全枯竭」。因此,除非出現美國國力衰退、無風險資產的替代品出現,或聯準會決策失誤導致惡性通膨,否則美國的國債問題應該仍在可控範圍內。換句話說,只要美國的競爭力仍然優於主要競爭國(差距沒有明顯縮小),債務問題就不至於失控。
當然,另一種觀點認為,一旦市場對美國信用失去信心,問題就會變得難以收拾,因此「現在」就應該採取措施。然而,如果川普政府真要刻意製造衰退來降低國債壓力,那麼家庭資產負債表可能會受到衝擊,削弱消費和稅收,反而加重債務負擔,進一步加劇市場的不穩定。這樣的做法,真的比其他選項更可行嗎?長天期國債殖利率反應的是對美國長期增長與通膨的預期,就算能夠在短期再融資時壓低利率,那也只是飲鴆止渴罷了。
那讓我們就退一步想想,要從源頭解決美國國債問題還有哪些可行方法?歷史經驗告訴我們,主要有四種途徑:
1. 結構性的縮減開支(減少財政支出甚至創造財政盈餘)
2. 提升生產力(透過經濟增長、擴大稅基解決債務)
3. 賣資產還債(轉讓政府名下資產)
4. 接受較高的通膨(降低實質負債負擔)。
前面兩點直觀易懂(少花錢、多賺錢),但後兩者值得進一步探討:
* 賣資產還債:我們平常衡量償債能力,出了看債務佔收入比例外(就像平時銀行決定要給不同人多高的信用卡最高額度),負債資產比是另一個主要指標。美國最近碰到的問題,就是政府轉移支付(很大程度從借債來的)成了支撐美國家庭收入增長的主要動能之一,而家庭財富的增長又都來自於股權與不動產的增值,一旦反轉會有骨牌效應。但如果刻意製造衰退,這可能會衝擊家戶與政府雙方的資產價值,導致更大的負面效應。
* 接受較高的通膨:政府負債的利息是名目利率,因此通膨上升能降低實質債務成本。例如,若政府欠 1 美元,但通膨後這 1 美元的購買力只剩 50 美分,那麼債務壓力就大幅減輕。二戰前的德國威瑪共和就是個極端的例子,但高通膨的代價是社會動盪與經濟失衡,難以精準控制。我們當然並不希望看到這類事情重演。溫和的通膨對於政府去槓桿,絕對是一個必要的做法,單靠減赤字去降低負債率是沒辦法持久的,特別是美國又是全世界最重要的經濟體。
經反覆思考,我更傾向認為川普團隊並非「刻意」製造衰退,我們看到的更像是他們短時間大幅撙節開支後的「副產品」(從「大政府」轉變爲「小政府」的過程。如果可以避免,他們不會想要造成經濟衰退)。但同時我也疑惑為什麼急迫性這麼高(Why now??),還有在AI有望大幅提升生產力的背景下,為什麼不把眼光放長一些,採用「grow your way out of debt」的方式呢?
▉ 貿易赤字與美元地位
除了政府債務外,貿易赤字是川普政府希望優先解決的另一問題。然而,過去數十年國際經濟發展與美國雙赤字(財政赤字和貿易赤字)密不可分。美元作為國際準備貨幣的地位,除了源於美國強大國力外,貿易赤字確保了海外美元持有量穩定增長,提供了優質「流動性」,這是其成為國際準備貨幣的關鍵因素(也是歐元、人民幣或日圓短期內難以取代的原因)。換句話說,長期以來,美國的雙赤字(財政赤字與貿易赤字)形成了一種穩定的全球資金流動模式:
1. 美國超額消費 → 海外持有大量美元
2. 海外將美元回流美國(購買美債或資產)
3. 美國獲得低成本融資,進一步推動經濟增長
4. 美元流動性強,維持全球儲備貨幣地位
(對這個題目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見Bernanke在2005年發表過的「The Global Saving Glut and the U.S. Current Account Deficit」)
如果美國真的削減貿易赤字,在資本帳相對平穩的假設下,意味著美元流動性可能下降,這有可能間接削弱美國國債的全球需求,甚至影響美元的全球主導地位。這樣的政策變動可能是結構性的,一旦美國企業將供應鏈轉回國內,全球資金流動模式將發生重大變化。假設我是聯準會主席,現在會面臨兩難:該採取何種貨幣政策來對沖潛在風險,同時維持金融體系穩定並讓美元實質購買力不受大幅度的影響?這會動搖美債地位嗎(還要加上前一段提到的債務削減模式)?對已經習慣用美元結算和營運的本土企業又有什麼影響?(當然,上述的「資本帳相對平穩」的假設也可以被挑戰,那又會是更複雜的分析了)
▉關稅、通膨與減稅
二月初我有寫到關於川普打算用關稅取代所得稅的議題,近期市場討論度再次升高(可能大規模實施關稅,同時對低收入家庭減稅或免稅)。我的觀點依然沒有改變——如果這項政策落實,將會改變許多金融資產的定價邏輯,也會影響美國經濟的運行方式
這次再把視角拉出來,思考一個問題:除了迫使更多供應鏈移轉回美國,這個轉變背後的邏輯還有什麼?(暫且不考慮數學上可以收到多少錢,以及稅率可以降低多少的問題)
關稅除了是對外貿易政策工具外,對國內消費者而言實質上是一種消費稅(假設生產商不會完全吸收增加的關稅成本)。換言之,它是將資源從消費者轉移到政府的機制。那麼,是政府支出更有效,還是消費者自主支配更有效?這裡沒有單一的正確答案,許多基礎設施和長期投資確實需要政府參與,但日常消費則靠個人更靈活。
川普團隊似乎計劃將關稅收入「重分配」給低收入家庭。然而,除非關稅主要針對高價商品(如豪華汽車),否則提高關稅本身對低收入者可能首當其衝,減稅的好處未必能抵消影響。至於關稅可能導致的通膨是「暫時性」還是「結構性」,目前難以下定論,不過我個人是認為帶來的風險可能大於收益(特別是「通膨預期」才是最難掌握的部分)。除此之外,如果製造業回流的目標達到後(貿易赤字反轉),關稅收入隨之減少,那是不是需要繼續調整關稅稅率(再次回到以所得稅為主的模式)?
我十分敬佩川普團隊的魄力(假設說到做到),但對在短時間採取「休克療法」有點擔心。就像在醫療中,視病人情況,醫生會採取一線、二線、末線各種不同的療法。在我看來,美國整個國家還沒到達病入膏肓的地步,直接上這麼激進的療法,真的符合風險-收益的權衡嗎(特別是在急迫性與長期後果之間的選擇)?抑或川普追求的是歷史定位,而非短期穩定?但不論這些政策最終會不會被實施,抑或中間川普團隊又改變心意,這些變化都可能帶來前所未有的交易機會,同時伴隨巨大不確定性(對資本市場來說,不確定性帶來的傷害通常比政策本身更巨大)。期待能聽到更多觀點,幫助我解開這些疑問


謝謝分享!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