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變動的時代,中庸是一種智慧,還是鄉愿?
「在一個變動劇烈的時代,當一個中庸之道的人,究竟是優勢還是劣勢?」
前幾週聽到曼尼和 Angela 在 Podcast 最後聊到這個問題,我覺得實在太有趣了,忍不住多想了一下。
很多人喜歡說自己中庸或是務實。可是不管「務實」或是「中庸」這兩個詞,都很常被誤用成高級版的保護傘。只要我說自己務實,我就不必太早表態;只要我說自己中庸,我就可以不承擔判斷錯誤的尷尬,在所有陣營旁邊維持一種優雅的觀察姿勢,等到贏家出現,再不著痕跡地加入他的陣營。
我自己認為,這個問題的關鍵不在「中庸」本身,而在「變動劇烈的時代」這個前提。
在絕大多數情境下,保持彈性與務實,確實是一種成熟。但當世界正在劇烈變動,機會往往不會等到所有證據都出現,才溫柔地通知你可以開始判斷。因為等到大家都看懂,有利的位置也差不多被分完了。
所以我更傾向相信,在高不確定的時代,人應該主動把自己變成某個未來的參與者,而不是永遠只當評論者。這種行為也可以是一種中庸。
▉ 中庸與鄉愿,承平時容易混為一談
真正的中庸,從來不是站在中間,也不是誰都不得罪。傳統裡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詞叫「鄉愿」。大概可以理解成那種看起來溫和、端正、合群,實際上只是很會順著風向移動的人。他看起來有分寸、能看見多方代價,其實只是很怕出錯,而且不想承擔任何代價。這也是中庸最容易被誤會的地方。
真正的中庸不是固定站在光譜中間,而是找到一種「動態分寸」:它會隨著情境、時機、代價與證據的變化,調整自己該站的位置。
承平時代,環境變化慢,鄉愿和中庸的外觀看起來很像:都溫和、穩健、不激進。所以鄉愿可以長期偽裝成中庸。
但當時代一轉彎,差別就出來了。
真正有分寸的人會跟著現實變化調整位置,必要時甚至會移動到一個看起來很鋒利的地方。反過來看,鄉愿這時候就藏不住了,因為它只會跟著風向移動。這種人沒有判斷時機的能力,只有判斷風向的能力。
所以變動時代不是中庸的劣勢,應該說是鄉愿的劣勢。與其問「該不該中庸」,倒不如思考「你以為的中庸,是不是其實只是比較體面的逃避」。
不過我們也要認清,不急著表態,不等於鄉愿(雖然兩者外觀看起來很像)。謹慎的等待者有自己的判斷機制,只是還沒看到夠好的機會。就像Buffett 和 Munger 說自己一輩子都在等 fat pitch。他們是有立場,而且選擇不亂揮棒。就像真正的研究者說「暫時沒結論」,也不是逃避,而是探究過程中的中繼站。
鄉愿的「沒立場」則是結構性的。他等的是贏家,不是證據;保留的是無責任感,不是彈性。這種連判斷的機器都沒有,卻把這種空白包裝成中庸,才是我認為最大的問題。
鄉愿在相對穩定的時代裡可以過得去。因為世界的主要規則沒有太大改變,只要在既有秩序裡做優化,少犯錯、守紀律、慢慢累積,通常就會有不錯的結果。
可是在轉折期,報酬結構會變。穩定時代獎勵的是優化能力,轉折時代獎勵的是方向判斷。這兩件事背後要求的心理素質完全不同。
優化能力需要謹慎、節制,不要太快相信新東西。方向判斷則要求你在資訊不完整時,先形成一個暫時的世界觀與假說,然後用行動去測試它。你不可能等到所有資料都確認後才下注,因為「所有資料都確認」那一天,往往也是超額報酬消失的那一天。
在劇烈變動的時代,最差的位置不是反對,也不是支持,而是沒有形成可行動的假說。投資如此,職涯如此,創業如此,內容創作也如此。
▉ 立場是動員工具,也是定時炸彈
我們平常講立場,常常把它看成一種意見表達:你支持 AI,認為它會帶來下一個繁榮;或反對 AI,擔心它的副作用遠高於收益。你看多某個產業,或看空某個趨勢;你相信某個商業模式,或懷疑它只是泡沫。
但在劇烈變動的時代,立場不只是意見,它也可能變成資源動員工具。正因為某個未來還沒有成形,誰能說清楚它,誰就有機會參與塑造它。這就是「論述權」的價值。
如果仔細觀察 Jensen Huang 這幾年所扮演的角色,與其說他是一位巨型科技公司的 CEO,不如說他更像一位 AI 傳教士。他不是只在賣 GPU,也不是只在推銷 NVIDIA 這家公司。他一直在描述一個世界:AI 會成為新的基礎建設,企業會建立 AI factory,算力會變成下一代工業生產力的核心。
這些話背後當然有商業目的。但如果只把它看成行銷,就太小看這件事了。當他反覆說這個故事,客戶會開始擔心自己落後;工程師會想加入這個浪潮;供應鏈會開始加速擴產;資本市場會願意提前資本化這個未來;政府也會開始把 AI 算力放進產業政策的語言裡。
同樣的邏輯,也可以在 a16z 身上看到。a16z 表面上是一家創投,但它很早就不是傳統意義上只負責開支票的資本機構。它更像是「資本+媒體+人才網路」的混合體:一方面下注某些未來,另一方面也持續生產關於那些未來的語言、內容與信念。
它經營 podcast、文章、影片、活動與社群,甚至曾經推出自己的科技出版物 Future(雖然後來收掉了)。這些嘗試說明了在科技產業裡,資本除了在尋找下一個趨勢,也在試圖取得描述下一個趨勢的權力。
對 a16z 來說,論述權不是行銷部門的裝飾品,而是投資能力的一部分。當它反覆談論 crypto、AI、deep tech,這些內容不只是觀點輸出,也替某些賽道建立可被人才、創業者、LP、媒體與政策圈辨認的未來想像。
一個敘事如果被足夠多人相信,資源就會往那裡流。資源一旦往那裡流,原本不確定的未來就更有機會被推成現實。這就是標準的「自我實現的預言」:未來不是單純被預測出來的,而是被動員出來的。
這也是為什麼,在變動時代,立場會變得非常重要。
但這個機制也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前提:敘事是放大器,不是發動機。Jensen 的論述權不是因為他很會講故事,而是因為他站在一個已經擁有產品、市場份額、開發者生態與供應鏈位置的節點上。沒有位置的敘事只是觀點,而有位置的敘事才可能變成資源調度。當基礎不夠穩固時,同樣動人的敘事,反而可能放大成 Theranos、WeWork、FTX。同一個機制,向上能造王,向下也能毀掉一整個產業。
相較之下,「不表態」表面上看起來很安全,因為它避免了被嘲笑的可能。但同時,你也放棄了被資源辨認的機會。沒有人知道你相信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可以把什麼機會交給你。你成了一個很理性、很客觀、很不麻煩的人。
問題是資源通常不會流向「不麻煩」。資源會流向那些讓人相信未來可能發生的人。
在真正重要的變動上,論述權會變成一種槓桿。你不是只在追求「看起來正確」,你也在讓資源知道:如果這個未來真的發生,為什麼你值得被看見,為什麼非你不可。
▉ 光想清楚不夠,要被「看見想清楚」
進一步思考,變動時代我們不一定缺少「有正確判斷」的人,最後拿到關鍵地位的更常是「在判斷被驗證的那個時刻,正好被看見」的人。
2016 年買 NVIDIA 的人很多,但只有少數人現在被當成 AI 先知。誰最早買可能沒那麼重要,誰拿的住而且在2022 到 2023 年那個關鍵窗口,公開談過自己的論點,才是大贏家。
就像 Buffett 在 2008 年金融危機中公開在報紙上發表了一篇《Buy American. I Am.》評論,重要的不只是他買了什麼,而是他把自己的判斷放在所有人恐慌的時刻,公開接受檢驗。那不是一般意見表達,而是信用資產的動員。他用幾十年累積的聲譽,替一個逆勢判斷背書。
在變動時代,「想清楚」與「被看見想清楚」是兩個獨立的技能,後者甚至更稀缺。
但被看見可不是表演式搶答。真正有價值的被看見,是你在不確定時提出過可檢驗的理由,並且願意在錯的時候留下紀錄。否則那就只是聲量套利,網路上已經太多這種東西了。
▉ 下注之前的三個前置問題
所以這篇文章不是在說,每個人都應該對每件事選邊站。因為那會變成販賣焦慮的另一種形式。
我想強調的是,世界變動越劇烈,越不該把所有新聞、技術、風口都當成自己必須回應的人生命題。多數趨勢跟你無關,少數趨勢會改寫你的能力、位置和報酬結構。真正難的是分辨兩者。
真正值得下注的,通常只有少數幾個:它跟你的能力圈有關,跟你的資源位置有關,也跟你願意承擔的長期身份有關。多數事情保持觀察就好。你需要花時間確認的,是在那些真正會改變你人生報酬結構的轉折上,你不會把沒有判斷包裝成成熟。
但在那之前,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要先處理:我怎麼知道現在是不是真的變動時代?
過去三十年,市場上至少有十幾次被宣稱是典範轉移的時刻,多數事後看來只是被誇大的炒作週期。1999 年人們相信新經濟,2017 年相信 ICO,2021 年相信元宇宙。在這些時刻 lean in 的人,多數沒有拿到方向紅利,反而被高位套牢。
真假變動時代有沒有可辨識的特徵?市面上沒有一套統一的標準,但我自己會看三個訊號:
第一,是否出現新的基礎建設或成本曲線變化,而不只是多了一個新應用。
第二,是否吸引原本不屬於這個領域的頂尖人才、資本與企業客戶持續遷徙和投入。
第三,早期參與者的收益,究竟來自真實生產力與現金流,還是主要依賴後來者用更高價格接手。
前兩個訊號回答的是「這是不是結構性變動」,第三個訊號回答的是「這個變動是不是已經被泡沫化」。
很多時候真變動和泡沫會同時存在。1999 年網路是真的,但估值也是真的瘋了;2021 年區塊鏈有些底層創新也是真的,但大量項目的賺錢方式,也確實接近擊鼓傳花。
接著,當我繼續思考這個題目時,又碰到了第二個疑惑:如果世界劇烈變動,所以我們要更有立場、更主動下注,那為什麼投資裡常常說,當波動率大幅上升,反而要縮小部位,確保長期活著更重要?這兩件事不是互相矛盾嗎?
我後來覺得比較好的答案是:這個矛盾來自於我們常常把兩件事混在一起——認知上的集中,和資源上的 all-in。
高波動時縮小部位,是因為你承認自己可能錯,而且錯的時候代價很大。這是風險管理。
但在劇烈變動時形成更清楚的立場,是因為你需要提高學習速度,也需要讓自己的注意力、時間、關係和資源有方向感。這是認知管理。
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你可以在認知上更集中,在財務上更分散;你可以在論述上更鮮明,對某個方向高度投入,同時在下注上更克制,不把自己推到一次錯誤就出局的位置。
很多人一談到立場,就以為要 all-in。這大概是社群時代留下來的壞習慣。演算法喜歡堅定,群眾喜歡口號,旁觀者喜歡看人衝進火場的戲劇性。於是大家慢慢誤以為,有立場就要破釜沉舟、沒有退路。
就像你可以相信 AI 會重塑很多產業,卻不代表要把全部資產押在一檔 AI 股票上。這兩件事如果分不清楚,人生就很容易把自己的熱血變成一場災難。
高波動時,真正該放大的不是單筆部位,而是學習部位、選擇權部位、關係部位與論述部位。
學習部位是投入更多時間理解新世界。
選擇權部位是用小成本買入未來可能性。
關係部位是更靠近正在建構新秩序的人。
論述部位是更清楚地說出自己相信什麼。
你要靠近變動的現場,讓自己更容易碰到新機會。也要讓別人知道你正在思考哪種未來,同時保留修正能力,避免被一次誤判而掃地出門。
這些做法跟投資裡的部位管理並不矛盾。所以高波動時,不該做的是加槓桿賭身家;該做的是提高暴露度,但控制毀滅風險。這句話放在人生裡也成立。
還有一件事,比「有沒有下注」更重要:你準備持有這個立場多久?
短持有期的立場可以多、可以錯、可以換;長持有期的立場必須少、必須深,而且必須能承受被當眾證偽的代價。
最差的位置就是把長持有期的代價,加在短持有期的立場上。隨手宣告自己看好某個趨勢,幾個月後被打臉,才發現自己其實沒準備好承擔這個身份。
▉ 小蝦米和造局者,勇敢的代價不一樣
在思考我們該更有立場,還是保持彈性時,還有另一個因素必須考慮:你到底是價格接受者,還是局部造局者?
如果你只是市場裡的小投資人,面對巨大波動,你的論述再漂亮,也很難改變市場方向。你可以有看法,但市場不會因為你有看法就配合你。這時候縮小部位、保留現金、降低槓桿,是相對理性的選擇。
但如果你是創業者、經營者、內容創作者,或組織裡的關鍵推動者,你的位置就不同了。
你未必能改變整個世界,但你可能可以影響一群人的注意力,影響一小塊資源的配置,影響某個團隊對未來的想像。這時候,立場就開始有現實價值。因為你不是只在承受世界,你也在小範圍地塑造世界。
對一個創作者來說,沒有立場就沒有辨識度。對一個創業者來說,沒有立場就很難招募到最適合的人才。對一個組織領導者來說,沒有立場就很難讓團隊在混亂中知道該往哪裡走。
所以碰到這類決策時,我們可以先問自己幾個問題:
在這件事上,我有沒有能力影響現實?
如果有,我要用什麼論述去動員資源?
如果沒有,我要怎麼控制部位,避免被別人的敘事捲走?
同樣是 lean in,對不同位置的人來說,背後承擔的是三種完全不同的數學。
價格接受者 lean in,做的是承受現實,做不了創造現實。他的報酬主要來自市場已經給定的價格變動,押得越重,曝險越大。
局部造局者 lean in,報酬分布會開始變形。因為他影響的不只自己的部位,還包括跟著他移動的人與資源。做對時,上行報酬會被指數級放大;但做錯時,信用成本也會被放大。
系統級造局者 lean in,則不只是承受報酬分布,而是有能力改寫報酬分布本身。
先搞對自己的位置,是做出正確決策的第一步。不然就會發生一種戲劇性的悲劇:明明只是市場裡的一隻小蝦米,卻用改寫世界的姿勢衝進去。
▉ 務實有兩種:跟隨現實,以及創造現實
所以務實到底是劣勢還是優勢?我覺得要分成兩種。
第一種務實,是永遠問:現在什麼最安全?什麼最容易被接受?什麼最不會得罪人?什麼最符合既有規則?這種務實在穩定時代很有用,因為穩定時代的報酬來自優化既有規則。
但在劇烈變動時,這種務實會讓你永遠慢半拍。因為等到「大家都確認」時,資源、位置、品牌、心智佔領,通常已經被別人拿走了。
另一種務實則是:我先選一個暫時相信的世界觀,然後用現實快速測試它。它會問:
什麼觀點現在看起來太早,但已經有少量支持證據值得測試?
什麼能力現在看起來沒有標準職缺,但未來可能變成核心生產力?
什麼敘事現在還在爭議中,但一旦資源流入,就可能自我強化?
這種人不會把自己變成狂熱信徒。他只是願意比別人早一點承認:今天的常識,常常是昨天的偏執成功以後留下來的殘影。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在劇烈變動的時代,最有價值的狀態是:帶著假說行動,帶著紀律下注,帶著證據修正。
這種能力的困難在於,它同時要求兩種互相拉扯的素質。你要夠偏執,才有辦法看見還沒被共識承認的東西。你也要夠冷血,才有辦法在證據變差時砍掉自己的偏執。
如果只做到前半段,就會變成信徒。如果只做到後半段,就會變成旁觀者。
▉ 變動時代最差的位置,是鄉愿
回到最初的問題:在變動劇烈的時代,當一個中庸之道的人,是優勢還是劣勢?
我自己的答案是:中庸不一定會失敗,但沒有假說的人非常危險。這不是要每個人都選邊站,也不是要把所有猶豫都打成懦弱。真正重要的不是立刻選邊,而是不要用中庸之名,讓自己永遠沒有判準、沒有測試、沒有更新。
如果中庸代表你能看見多方代價、控制風險、避免被單一敘事綁架,那它仍然是一種高階能力。但如果中庸只是讓你永遠不必選擇,永遠不必承認自己看好什麼,永遠不必承擔被公開嘲笑的風險,那它會變成一種慢性失血。
你每天都沒有犯大錯,也還能指出別人太樂觀或太悲觀。可是幾年後回頭看,你沒有累積出任何一個方向的深度,也沒有在任何一個平行時空裡被選中。
人不需要每件事都有立場。但在人生少數真正重要的變動上,如果你永遠站在旁邊,永遠等到塵埃落定,永遠把不表態叫作務實,那你可能不是在降低風險。你只是在把風險延後,延到某一天才發現世界已經甩開你往前走了。而你保留下來的,只是一個沒有下注紀錄的自己。
當我在寫這篇關於「該下注」的文章時,我其實也正在用文章本身執行一次下注,甚至可能是在說服自己「此刻我正在下的那個注是對的」。所以寫這篇文章的過程,我也反覆問自己:我是找到了動態分寸,還是在替自己的鄉愿找一個比較好聽的名字?
如果讀者讀完後,也願意把這個問題丟回自己身上,這篇文章就達到了我原本的目的。
時代轉彎時,最重要的能力是知道自己要對哪一種未來負責。


感謝優質分享,引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