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卑不是認輸:打造會自我修正的存活系統
如果說過去二十年在投資市場和商業觀察中,我有學到什麼最重要的事,那就是:永遠挑戰那些聽起來完美的「因果關係」。
我們太習慣享受成功者的故事。打開任何一本商管暢銷書,你會看到偉大執行長或傳奇投資人的「十大決策原則」、「五個思維習慣」。彷彿只要夠聰明、夠理性、夠有遠見,成功就是精密計算的必然結果。
但早在 1950 年,經濟學家 Armen A. Alchian 寫了一篇石破天驚的文章——《Uncertainty, Evolution, and Economic Theory》。
這是一篇沒有任何艱深數學公式的論文。它之所以經典,是因為它挑戰了傳統經濟學的核心假設——「利潤最大化」(Profit Maximization)。十多年前初讀此文,後來又讀到 Taleb,我才意識到自己以前以為的理性,其實只是「控制幻覺」:Alchian 給了我一套解釋市場篩選機制的演化地基,而 Taleb 則於此之上再給我一套能在不確定性中獲益的工具,這兩套思想徹底顛覆了我的世界觀。這篇文章將以 Alchian 的理論為主軸,Taleb 的概念會在適當之處作為延伸,但主角始終是那個 1950 年的冷靜經濟學家。
Alchian 提出了極度真實的觀點:市場不會獎勵「最聰明」的企業,但它會懲罰「不適應」的企業。恰好做對選擇的人存活下來,做錯的人消失了。我們看到的「成功企業」,可能只是倖存者,而非偉大的預言家。
我相信初次接觸這種想法,多數人都會覺得渾身不舒服。因為它剝奪了我們最愛的安慰劑:「只要我更努力、更理性,我就能控制結果。」
但這篇文章,正是為了戳破這層粉紅泡泡。
若將這套生存邏輯套用在如今變動劇烈的市場,甚至個人職涯規劃中,你會發現我們過去對「策略」的理解,可能都太過傲慢了。如果成功不必然來自理性計算,那我們到底該如何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裡生存?
那就讓我們從Alchian的理論出發,一層層剝開這個問題。
▉ 環境才是最強大的編劇
在傳統新古典經濟學裡,世界是一個清晰的棋盤。理性的企業家手握地圖,清楚知道邊際成本與邊際收益,然後透過微積分算出「最優解」。
這個模型很優雅,但在多數真實市場中很難成立。
面對這個盲區,Alchian 提出的機制簡單到像常識,但常識往往最難被體系承認。他把市場想像成一個巨大且冷酷的篩選器(Filter)。就算市場裡沒有半個經營專家,篩選器也能讓「留下來的行為」呈現出某種規律與效率的外觀。
這篇論文中舉出的經典例子就是「加油站」。
想像幾千個創業者,在沒有市場數據、沒有人流分析的情況下,隨機將加油站蓋在城市各個角落。一年後路網改變,某幾條路成了交通幹道。於是幹道旁的加油站賺得盆滿缽滿,偏僻小路的則紛紛倒閉。
現在假設我們來採訪這些賺錢的加油站老闆。你覺得他們會說什麼?
「我當時就看準了這裡的發展潛力。」
「我們公司的選址策略非常嚴謹。」
大眾會將他們奉為經營之神,但 Alchian 會提醒我們:策略或許存在,但我們觀察到的成功樣本,極可能被倖存者偏差嚴重扭曲。只要樣本數夠大,環境這個篩選器一定會「選出」一批看起來做了英明決策的成功者。
更諷刺的是,這些活下來的人會在成功後倒推出一套嚴謹的策略,並真心相信那就是原因。成功不只被倖存者偏差扭曲,還會被人的敘事本能重新加工。
這對我們有什麼啟示?把這個想法推遠一點,會動搖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敘事:
* 我們喜歡把成功公司解釋為「策略正確」,但很多時候它只是「沒有犯會死的錯」。
* 我們喜歡把成功投資解釋為「佈局獨到」,但很多時候它只是剛好適配了「那個時期」的環境參數。
* 我們喜歡把職涯成就解釋為「選擇英明」,但很多時候它只是「剛好沒在某個轉折點被系統性淘汰」。
環境是無情的編劇,它不需要演員有演技,只需要演員「剛好」站在聚光燈下。在某些世界裡,「生存優先於最優」。
職涯也是同一個故事。
十多年前進入傳統媒體的人,不乏當年最優秀的菁英;同一時間,另一批人可能只是誤打誤撞進入了當時冷門的數位媒體業。十年後回看,你以為後者有「遠見」,但在篩選器眼裡那只是「存活」。
這不是說選對產業就能必勝,而是說環境變化會放大某些路徑的回報,並讓倖存者在事後敘事裡看起來像先見之明。努力依然重要,只是它更像「提高被選中的機率」,而不是「保證被選中」。
你或許會問:如果環境決定一切,能力還有什麼用?
能力的價值不在於保證成功,而在於降低出局機率、提高試驗次數。運氣決定你會不會被選中,能力決定你能不能活到被選中的那天。
但這裡有個關鍵邊界。在「技能主導」的領域(如結構工程),因果是硬道理,你越服從規律,結果越可控。真正的風險在於,我們常把「運氣主導」的領域(投資、職涯、競爭市場)誤當成技能主導,用「最佳化」把自己推向爆倉。
最高級的理性,是先判斷自己站在哪一端:在技能端追求卓越,在運氣端先確保存活與可修正。
▉不確定性不是「你不知道機率」,而是「你連骰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經濟學與統計學教科書都喜歡談「期望值」。假設投資A有50%機率賺100萬、50%機率賠50萬,期望值是25萬,所以應該投資。這套邏輯在已知機率分布的「風險」世界裡很好用。
但Alchian處理的是Frank Knight所定義的「不確定性」(Uncertainty):你不只不知道機率分配,你甚至不知道可能發生什麼。
風險是可以計算的(如丟硬幣),但不確定性是你連骰子有幾面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這場遊戲是不是在丟骰子。既然無法預知,根本不存在「最大化」決策。連分母是什麼都不知道,談何最大化?
投資人最懂這件事。
因為你以為你在估明年 EPS,結果公司突然天外飛來一筆天價訴訟;你以為你在預測需求,結果政策突然180度大轉彎;你以為你在思考競爭格局,結果技術路線一夜變成舊石器。
在這種世界裡,「期望值最大化」這句話就會變得空洞。因為你根本沒有一個可靠的分配可以算期望值。
這時候很多人會焦慮,因為他發現自己最擅長的武器:理性、分析、模型都失靈了。於是他可能會更努力、更執著、更像工程師一樣想把世界定義成可計算的樣子。
這時 Alchian 會在你耳邊提醒:越是把不確定性當成可計算風險,越容易得到看似精準、實則脆弱的結論。
▉ 在不確定性下,「模仿」與「經驗法則」是最划算的理性
既然「最大化」不可能,難道只能躺平交給運氣?當然不是。
Alchian 指出,雖然我們無法做到「最大化」,但人類演化出了兩種適應機制來對抗不確定性:模仿(Imitation) 與 試錯(Trial and Error)。
1. 模仿:低成本的生存演算法
在商業場合,我們常鄙視「隨波逐流」。但從演化角度看,模仿是高性價比的生存策略。
當你不知道該怎麼定價或設計產品時,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看「現在活得不錯的人」怎麼做。你不知道哪個方法最好,但你知道哪個方法「比較不會死」。
這解釋了「行業慣例」的存在。這不是因為大家笨或懶,而是因為在資訊極度匱乏時,模仿勝者是存活率最高的策略。這是一種集體智慧的展現。如果某種行為模式能讓人活下來,那它背後一定隱含了某種適應環境的邏輯,即使模仿者本人並不知道那個邏輯是什麼。
所以我們也不要輕易嘲笑那些循規蹈矩的人。這也就是 Taleb 常說的林迪效應(Lindy Effect):老規矩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經過了時間的壓力測試。在迷霧裡特立獨行成本極高,除非你有絕對的資訊優勢或極厚的資本,否則模仿能大幅降低出局率。
但模仿也有致命陷阱。當環境突變,舊做法可能變成毒藥(如智慧型手機顛覆數位相機);且當所有人都在模仿表象時,篩選器會瞬間變得嚴苛(內捲的本質)。
真正的適應者模仿的是「元規則」而非裝飾品。什麼是元規則?就是那些不保證你成功,但能提高你的存活機率的經驗法則,例如:分散下注、保留彈性、適度變異。
在不確定的世界裡,存活優先於最優化。
2. 試錯:創新的本質是「變異」
另一種機制是試錯。但這裡的試錯,往往不是主動的創新,而是被動的「變異」。
很多偉大的商業模式,一開始都不是設計出來的,而是誤打誤撞存活下來的變異。如同藥物研發,實驗室裡試了上萬種分子,偶爾有一兩個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成功企業往往不是因為初始計畫完美,而是保留了彈性去試錯,或剛好成為了正向變異的個體。
這也可以回答一個相關的問題:如果成功主要靠環境篩選,那麼企業家的努力、技能、遠見還有意義嗎?
根據 Alchian的論點,我們可以說:有意義,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意義。
市場獎勵的並非「事前的完美理性」,而是「事後證明適應環境的行為」。企業家的技能不在於預測未來,而在於:
* 增加試驗次數:把探索拆小、讓學費能夠被負擔的起
* 保留存活冗餘:讓錯誤不會致命
* 縮短修正週期:更快收到回饋、更快改方向
人類的優勢不在於能算出終點,而是能根據回饋快速更新:先用低成本的模仿當起點,再用環境訊號調整下注,讓每次修正都把自己推離「出局區」。
我們不需要追求一次到位的最優解,只要能有足夠多次的嘗試、搭配足夠快的正確修正,人生與投資就會變成一個「會自我修正的存活系統」。
很多人其實並非輸在不努力,是輸在「太想贏」。太想贏的人會做兩件事:
* 把自己放進一次性的賭局(all-in)
* 把不確定性誤當成可計算風險(然後自信爆表)
而市場最愛懲罰的就是這種人。因為他們提供了最乾淨俐落的淘汰樣本。
▉ 從「最大化」到「正利潤」:一個更強健的策略
Alchian 理論中另一個極重要的思維轉換是:忘掉「最大化利潤」,專注於「正利潤」。
在演化系統裡,你不用是最強壯或跑最快的,你只需要跑得比被吃掉的那個人快一點,或能活過這個冬天。生存的條件不是「最優」,而是「足夠好」。只要收益大於成本,你就能留在牌桌上。
這麼像常識的一段話,但在實際操作中,這兩者的心態有天壤之別。
追求最大化的人,傾向於把資源用到極致,追求最高的效率、最高的槓桿。他們像是為了追求極速而拆掉煞車的賽車。在平順的賽道上(穩定的環境),他們會贏;但只要路面有一顆小石子(甚至不用到黑天鵝事件),就會車毀人亡。
而追求正利潤的人接受「次優解」,保留冗餘、犧牲部分效率換取安全性。不追求決策完美,只求任何決策都不會導致爆倉。
這幾句話如果翻成投資語言,也正是「部位控管」的哲學底座:
* 你可以不賺最多,但你不能犯會讓你出局的錯
* 你可以錯很多次,但你不能錯到破產
* 你可以沒預測到浪,但你得確保你不會被浪捲走後淹死
在 Alchian 的世界裡,因為我們沒辦法移除不確定性,首要目標不是最大化報酬,而是避免被淘汰。這一套邏輯後來又被 Taleb 升級成「反脆弱」——不只活著,還能利用波動讓自己變強。
這也是我近年越來越不相信「把人生當專案管理」那一套的原因。你把每一分鐘都排滿、把每條路都規劃好、把每個 KPI 都量化,最後的成果絕對不是卓越,更可能變成一種可預見性的慢性崩潰。
這不是說我們該放棄所有框架。框架的目的應該是「保持在場」,而不是「最大化每一步」。所以我後來整理出了「不確定性世界裡的五條生存準則」:
* 提升流動性:少做不可逆承諾,多保留轉向空間 (別把自己焊死)
* 避免致命槓桿:高固定成本與借來的錢,是不確定性世界的毒藥 (事故從固定成本開始)
* 拆小下注:讓自己可以錯很多次 (錯得起才有明天)
* 把試錯放進可控損失區:用 option 取代 all-in (別用人生當籌碼)
* 模仿元規則/能力:模仿的是規則與能力,不是成功者表象 (抄框架,不抄答案)
▉ 做一個謙卑的適應者
Alchian 在七十多年前寫下的論文,今天讀來依然震撼。如果要把它濃縮成一句人生建議,這是我的版本:
世界比我們聰明。市場、演化、歷史,都是巨大的試錯機器。它們不在乎你的動機、你的學歷、你的聰明才智。它們只留下「恰好適應環境」的存在。所以不要妄圖做全知全能的設計師。要做一個謙卑的適應者。
也因為建立了這種心態,它成了一帖針對焦慮的解毒劑。你可能焦慮於選錯了科系、進錯了公司、錯過了某個資產增值的機會。但當你真正接受「大部分的成就都混雜著運氣的成分」,你就會把力氣從「預測」移向「適應」,從「贏得這一局」移向「留在牌桌上」。
不管是投資還是職涯,只要你能維持正利潤,並且保持修正的彈性,時間就是你的朋友。複利會獎勵那些活得久且持續進化的人,而不是活得精彩卻短暫的人。
而這套冷冰冰的演化邏輯,最後也給了我一個意想不到的溫柔。
那些創業失敗、在職場某個階段掉隊的人——或許他們不是不努力,也不愚蠢。他們只是走進了時代的死胡同,成了環境篩選器吐出來的個體。
正是因為有無數這樣的人在各個方向試錯,人類群體才得以標記出哪條路不通。從演化角度看,失敗者對群體的貢獻,並不亞於成功者。
如果你真的相信這套世界觀,就會明白:成功者不一定更高明,失敗者也不一定更愚蠢。很多時候,我們只是習慣用結果替世界寫評語——那通常是最廉價、也最殘酷的理解方式。
這或許是這篇冷冰冰的經濟學論文裡,最溫柔的潛台詞。


謝謝 Vincent 很棒的文章,但我認為歷史上很多偉大的成功,都是孤注一擲的。
謝謝,寫得真的很好,不止在投資,在生命與發展上也有很多啟發,再次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