槓鈴策略的真相:你買的是凸性,還是彩券?
身為Nassim Taleb的長期讀者與粉絲,應該都記得他提出過的槓鈴策略(Barbell Strategy):一端是極度的保守(90% 的資金安穩無憂),另一端是極度的冒險(10% 的資金博取無限可能)。
槓鈴策略看似完美避開了脆弱的「中間地帶」,讓人兼顧安穩與爆擊。然而我們常陷入智識上的迷醉,忽略了哲學的完美往往掩蓋了工程的代價。許多人沒等到黑天鵝致富,反而先倒在支付「保費」的失血中。
我個人認為問題不在於Taleb。他的邏輯在數學和哲學上仍是洞見十足。問題在於我們誤解了槓鈴策略的適用邊界:某些人誤把它當成了一種致富指南,卻忘記它本質上更像一份的生存保險。你不是在賭黑天鵝,你是在跟「保費的日曆」對賭,看自己能不能活得比錯價更久。
所以我想對它進行一次拆解,順便探討它的執行摩擦,並揭示一個大多數人未必想過的真相——標準版的槓鈴策略,其實是富人(有能力長期支付保費且可以重複下注很多次)的特權遊戲。
唯有看清這一點,我們才能將這個重要的哲學概念,重構為真正適合我們普通人的「元槓鈴(Meta-Barbell)」策略。
▉ 迷思的解構:這是有保費能力者的遊戲,不是現金流脆弱者的翻身仗
大眾對槓鈴策略最大的誤解,在於認為它是一種「以小博大」的工具。
但事實上卻恰恰相反。標準版槓鈴策略更像是一個資本基數夠大、能長期支付保費的人才玩得起的金融工程設計。它不適合當翻身工具,而是能讓這群人防止掉回地面的安全網。
這裡有個殘酷的概念:遍歷性(Ergodicity)。簡單來說就是同一套策略,對能一直留在牌桌上的人是「波動」;但對可能被迫出局的人是「終局」。
用一個例子來說明,讓我們回到最經典的配置:90% 的現金(或極短期國債)+ 10% 的高風險極端資產(如深度價外選擇權、創投類的股權、或高槓桿投機)。假設富人與中產階級同樣執行槓鈴策略,且那 10% 的冒險端都遭遇了「歸零」:
* 富裕階級:這 10% 的損失只是帳面上的「波動」,讓他少喝幾瓶頂級紅酒而無傷大雅。他明天還可以繼續留在牌桌上,等待下一次機會。他玩的遊戲是可以無限重複的(遍歷的)。
* 渴望翻身的中產階級:這 10% 可能代表了他的「流動性安全氣囊」。一旦歸零,若恰逢失業或家庭急用,他將被迫在低點變賣那 90% 的安全資產,甚至背上債務。那一刻他就被市場強制登出了。
對本金不足的人來說,損失 10% 不是少賺,而是喪失了未來的入場券。槓鈴策略假設你可以無限次地承受小虧損來博取大收益,但現實是大多數普通人的現金流結構,根本不允許你在黎明前「死」那麼多次。
換句話說,槓鈴策略更像是一套為「已經贏了的人」設計的「不輸策略」,而不是一套為「還沒贏的人」設計的「獲勝策略」。它是一座堡壘,而不是一架梯子。
▉ 信息不對稱:你是買家,還是獵物?
Taleb本人是頂尖的衍生性商品交易員,他擁有識別「錯誤定價(Mispricing)」的能力(強力推薦對衍生性金融商品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讀他那本《Dynamic Hedging》)。
當他說買入凸性(Convexity)時,他指的是買入那些市場低估了其爆發機率的選擇權。但對於一般大眾而言,大多缺乏了解衍生性商品定價能力,所以很有可能在市場沒買到便宜的凸性,反而支付高額成本在昂貴的彩券上。
市場長期存在賣凸性的一方(保險資本、專業做市商、carry 玩家)。所以我們在執行槓鈴策略時最好思考一下,自己是在試圖捕捉極端收益,還是只是在支付智商稅。
雖然Taleb認為真正的槓鈴策略不需要對市場做出預測(或是說他認為專家們的預測基本上都是錯的,所以才有黑天鵝),但如果你能擁有比市場更準確的「機率分佈圖」,那在執行槓鈴策略的時候會更有持續下去的信念。
▉ 資產負債表的工程學:安全端的定義
另一個大部分人對槓鈴策略致命的誤解,在於對「安全」的定義。
槓鈴策略的左端(安全端)必須滿足幾個條件:在極端流動性危機中,依然能被接受、能被變現、能作為保證金的資產。
如果你所謂的安全端是被鎖住的定存、流動性差的房地產,或是有解約懲罰的儲蓄險,那麼當黑天鵝(如失業、急病、市場崩盤需要補保證金)來襲時,多出來的流動性成本會讓槓鈴策略失效。
除此之外我們在選擇安全端資產時,還要考慮規則變化的風險。
你持有現金或公債等待股市崩盤撿便宜。但如果崩盤的方式不是價格下跌,而是貨幣體系重置(惡性通膨)呢?你的安全端(現金)將和你的目標資產一起灰飛煙滅。或是你持有加密貨幣等待法幣體系瓦解。但如果政府在瓦解前先祭出極端監管,讓你的資產無法變現呢?
在我看來槓鈴策略最困難的地方是怎麼選擇安全端資產,特別是考量到出現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而非週期性的震盪的情形。這時候舊世界的避險資產往往無法對沖新世界的風險。
▉ 執行的死局:時間與心理的雙重稅收
如果說資本門檻是物理障礙,那麼執行成本就是心理試煉。很多人即便有足夠的錢,也很難跨越那道對人性的磨損。
這是因為槓鈴策略背後隱含著「生存稅」的概念。
它的邏輯是:為了確保在 1% 的極端災難中存活並獲利(但存活優先於獲利),我願意在 99% 的平靜時間裡支付保費(放棄大盤漲幅、承受選擇權的時間價值耗損)。
這在歷史數據的表現上很殘酷。在許多機械化購入賣權(put option)的常見設定下,右端的 carry(時間價值耗損)往往非常昂貴。所以長期績效經常被單純持有(buy and hold)大盤的 Beta 壓過,只有在極少數危機年份,你才會看到它的價值——當然,這也取決於你買的規格(期限、價外程度、換倉頻率與成本)。
但我們可以如何解釋這個現象?
我認為這是因為「文明」本身帶有做多偏見(long bias):
長期持有大盤,本質上是搭乘人類進步的電扶梯。而槓鈴策略為了防範電扶梯偶爾故障且大樓同時崩塌,選擇背著降落傘走樓梯。除非你的風險承受能力極低(如退休基金、高槓桿機構),否則對於還有 30 年職涯的人來說,buy and hold 的波動更像是成長的代價。它並非 Taleb 筆下那種試圖壓抑波動、實則累積毀滅性風險的「偽穩定」,而是誠實地承擔市場波動,以換取與文明共同成長的權利。
更重要的是,時間是槓鈴策略最大的敵人。
選擇權有到期日,但黑天鵝沒有時刻表。你是在用「確定的失血」去賭「不確定的未來」。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而你不知道在你的餘生中運氣會站在誰那一邊。而對現金流不穩、又容易被迫賣出的投資人而言,真正的敵人是在錯的時間被迫出局。
我們總是津津樂道於像Taleb或Michael Burry這樣在危機中一戰成名的人。但這是典型的倖存者偏差。我們沒看到那些「沉默的屍體」:那些在 2000 年就開始執行槓鈴策略,堅信金融海嘯會來,結果在 2003、2004、2005、2006 年連續虧損,忍受了長達 7 年的失血,最終在 2007 年底,因為現金流斷裂或心理崩潰而放棄策略的人。
槓鈴策略需要依賴高難度操作(特別是心理上)才能成功。從這方面來看,選對市場buy and hold 可能更適合大部分的人,因為它有更高容錯率。
▉ 結構性失效區:哪裡絕對不能用槓鈴
回到最初的概念,槓鈴策略的智慧主要適用於所謂的「Extremistan」:那些具有爆發性、可擴展性、贏家通吃的領域(如金融、出版、創業)。
然而我們生活的大部分場景,也有不少屬於「Mediocristan」。在這些領域強行套用槓鈴策略,是徒勞無功的行為。在這些地方,事情的成功更依賴於時間的連續積分:
* 技能習得:我們必須小心區分「練習過程」與「能力組合」,在微觀上(單一技能)必須是「Mediocristan」,因為你不能靠 90% 耍廢加 10% 衝刺而成為專業的鋼琴大師。神經迴路的重塑需要的是日復一日、枯燥且線性的刻意練習。
* 健康管理:你不能平日暴飲暴食(極度放縱),然後每個月斷食三天加拼命運動(極度自律)。這種波動會摧毀你的代謝系統。健康在某個部分來說,是對中庸的獎勵。
* 人際信任: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建立在「可預測性」上。一個性格極度分裂的人(平時冷漠,偶爾熱情如火),通常無法建立深厚的關係。
我們需要認知到,在某些領域裡中間地帶不是風險,平庸的規律性才是最大的護城河。槓鈴策略的核心思想:「擁抱波動、避免爆倉、尋求非線性回報」依然正確,但錯誤的原因是我們選錯了載體。在這些領域試圖跳過過程直接獲取結果,是沒辦法取得好效果的。
所以我認為對於大多數還在積累期的普通人來說,我們不應該在金融資產上做槓鈴(因為資本太少、成本太高),而應該在人力資本與人生策略上執行槓鈴。
為什麼?你買股票,翻 10 倍是神話;但你投資自己(技能組合、創業、創作),它的回報分佈通常更厚尾(出現遠超本金規模的機率),對資本基數小的人來說,這種厚尾比在金融市場買昂貴凸性更可控:
* 在過去,一份「朝九晚五、內容重複、不需太多動腦」的工作,或許是執行人生槓鈴策略完美的安全端——它提供了穩定的現金流讓你去其他地方冒險。
* 但在 AI 崛起的時代,這個邏輯發生了致命的翻轉。那些缺乏複雜度、不需情緒勞動、高度規律的安全工作,現在變成了最脆弱的部分。它們隨時可能因為演算法的進步而被取代。
* 因此新時代的「元槓鈴」策略,對安全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你的本業必須具備「抗 AI 性」。這通常意味著需要高度的人際連結、複雜的物理操作,或是需要承擔最終責任的決策能力。真正的安全不再源於大公司提供你的長期合約,而源於你有隨時能切換跑道的可遷移能力。
* 另外我們也可以在技能發展上採取槓鈴策略。先深耕一項硬技能,讓你成為某個領域前5%的專家,確保了你在市場上的基本定價權。接著廣泛涉獵跨學科的知識,尋找看似無關領域的連結。因為未來的創新往往發生在跨領域的組合中。例如將程式設計與心理學結合,你就可能開發出革命性的社交軟體。這種組合創新的機率就是你的凸性。
▉ 認清你的戰場
槓鈴策略不是神話,它是一把雙面刃。在錯誤的人手中,它是通往焦慮與貧窮的路徑;在正確的人手中,它是穿越週期、趨吉避凶的方舟。
最後讓我們用一個決策樹來幫助你判斷,是否該舉起這根槓鈴:
1. 你最大的風險是「徹底出局(Ruin)」嗎?
*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例如:你已退休、依賴老本、無法再工作),你需要槓鈴策略。對你來說,生存高於一切,支付一些生存稅是合理的。
* 如果你年輕、有高人力資本、即使破產也能重來,請回答下一題。
2. 你有穩定的自由現金流(Free Cash Flow)來支付持續的保費與失血嗎?
*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別玩槓鈴。因為你會死在黎明前。請擁抱 Buy and Hold,專注於積累本金
* 如果你幸運的有些餘裕,請繼續回答下一題。
3. 你是否擁有識別「便宜凸性」的能力,或擁有可重複的「危機 Alpha」來源?
* 如果沒有,別在金融上做槓鈴,因為你只是在買彩券。請把槓鈴移到「人生策略」上。
* 如果有能力,那執行資產槓鈴沒有太大的問題。但要記得自己付出的成本:當大家都在談黑天鵝時,保費通常已經貴到不合理。
槓鈴策略是一份教你如何「倖存」的生存手冊。對於我們普通人來說,不要去金融市場變成那些精明機構的流動性(獵物),而是回到你的人生上,做你自己的造市商:
* 在左端,建立那些 AI 拿不走、時間奪不去的深度技能與人際連結。
* 在右端,保持對新事物極度開放的好奇心,大膽嘗試那些低成本但可能改變命運的小型冒險。
* 然後把那些偽中間砍掉:那些讓你以為在生活、其實只是把時間換成麻痺的無效社交與衝動消費。該保留的中間(健康、練習、信任)反而要更穩固、更紮實。
真正的槓鈴策略不是 90/10 的比例。它是左端保護你留在牌桌上,右端買你非線性的上檔的策略。當你不再依賴運氣來生存,運氣往往才會降臨在你身上。


这里对杠铃策略理解有点狭隘了, 塔勒布在文章里也说了, 杠铃策略不一定是90%安全资产+10%极度冒险, 只要在黑天鹅来临之际, 你依然有在牌桌上的资本, 那这就是一种杠铃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