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與資本化:駕馭未來預期的槓桿與週期
(本文寫於2025/04/09)
最近市場波動劇烈,關稅、美債、地緣政治…一堆我們既無法掌握,也難以預測的變數。我自己認為,與其在短線消息裡殺進殺出,不如回頭思考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到底是什麼,撐住了整個金融體系的信心?
這次我想聊一個比較大的主題,關於信用、資本化,還有——信任什麼時候會崩潰。(這篇比較長,預估閱讀時間約10~15分鐘,強烈建議配合咖啡或其他含咖啡因飲品服用。)
現代經濟的運作,遠比單純的商品生產與交換複雜。一個核心特徵在於其建立在一套強大的金融機制之上,這套機制的核心是「信用(credit)」與「資本化(capitalization)」的交互作用。
如果你只能記住一個概念,我希望你帶走的是這段話:「信用讓我們預支未來。資本化則像放大器,為這份預期定價並賦予流動性。這套體系的力量在於跨越時間調動資源。然而,它的穩定性取決於市場對未來的信心是否堅實,以及定價機制的韌性與侷限。要玩好這套遊戲的關鍵在於,學習辨識誰能被信任,以及比別人早一步看出信任何時破裂。」
▉ 信用的本質:跨越時間的資源調配
我在剛入行的時候主要覆蓋科技股,最在意的是產品迭代和破壞性新技術。但一年多後我轉任到另一個角色,中國房地產成為我負責的主要行業之一。剛接觸這個新產業時,我花了不少時間思考一個根本性的問題:「這個產業賺錢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在經過跟許多地產商交流和觀察房地產的幾輪榮枯循環後,發現其本質並非產品創新、效率提升或租金回報,而是「資產被金融體系接納並據以融資的能力」。換句話說,房地產的核心在於信用價值與資本化潛力。因此,它比其他產業更受宏觀環境影響,「從下而上」的分析反而重要性較低(除買地決策外)。
在討論「資本化」之前,我們先談一下「信用」是什麼?很多人可能以為信用只是「借錢、還錢」的關係,但信用不是簡單的借貸,其本質是將未來的收入或產出能力,轉化為當下可支配資源的機制。在缺乏信用的世界,經濟只能靠儲蓄緩慢前進。但有了信用,再經過銀行或資本市場扮演的金融中介角色,企業得以提前投資擴產,個人得以調整自己的消費與儲蓄的方式,政府得以推動公共建設。
根據LSEG Data & Analytics的數據,2023年底單計入全球金融市場名目總金額值(股票、債券、衍生性商品…等)就高達1088兆美金,相比之下當年IMF估計全球GDP約為105兆美金,這十倍差距,凸顯了信用的乘數效應。信用不是免費的午餐,它依賴於對借款人償付能力的評估和信任。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旦這種預期或信任動搖(如 2008 年金融危機期間的大規模信用緊縮),乘數效應便會反轉,導致流動性枯竭,重創實體經濟。然而,信用不僅止於此,它還是另一關鍵機制的基礎。
▉資本化:為未來預期定價
如果說信用是資源跨時間調配的工具,那麼資本化就是在信用上加上了另一個放大器,為這種「對未來的預期」進行市場定價並賦予其交易屬性的過程。像是房貸是基於個人未來數十年的預期收入,資本化為一筆現值,並考量風險因子後給出的貸款。而一家初創公司獲得巨額融資,是因為投資者對其遠期盈利潛力進行了資本化估值。政府發行國債,是將其未來一部分的稅收能力資本化。從有形的土地、礦產,到無形的品牌價值、專利技術、用戶終身價值,乃至國家信用,幾乎所有能產生可預期(無論多麼不確定)未來收益或效用的事物,都能在理論上被資本化。
這個過程解釋了為何在新興市場發展初期,房地產和銀行股往往率先領漲。這不是因為其行業本身最為「優秀」,而是因為在一個法制、產權、金融體系逐步建立的環境中,土地、不動產等有形資產因其相對易於界定、評估和抵押的特性,成為最早被大規模納入信用與資本化體系的標的,例如90年代至2000年初的中國及過去十多年的東南亞國家。這意味著,它們率先成為「信用資本化」的切入點,相關金融中介(如銀行)也因此受益。隨著經濟與資本市場的成熟,資本化的焦點才逐漸從實體資產轉向無形資產,如品牌、用戶價值與科技專利。這個時候才是科技、平台、消費升級故事開始發展的階段。資本化不僅是定價未來的工具,更決定了資源流向的優先順序。
▉ 誰的未來值得被資本化?
這套體系看似中立,實則一點都不公平——並非所有「未來」都能同等程度地被信用化和資本化。市場的資源(低成本信貸、高估值)會優先流向那些被認為「未來更確定」或「風險更低」的主體。另外,當時的市場情境也會有所影響:以我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例子,在2017-2020年的中國醫藥一級市場,只要兩三位海歸博士組成的創業團隊,加上麥肯錫式的投影片,就可以輕鬆融到一兩億人民幣;但同樣的組合,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卻可能拼了命也找不到資金。
根據我過往的經驗,這種選擇性主要由以下幾個相互關聯的因素決定:
* 力量與制度優勢(Power and Institutional advantages):國家主權的政經實力、企業的競爭優勢、穩健的法律與產權制度,都能顯著降低市場「認知到的風險」。這些「隱性擔保」與「低風險預期」,又直接轉化為更低的融資成本(如當下美國10年期國債殖利率約為4% vs. 而新興市場像是巴西10年期公債債券約為15%)和更高的估值容忍度(如具備強勁護城河的企業)。舉例來說,像WD-40公司即使只賣單一產品,而且增長相對來說並不高,但由於其在這個產品領域的深耕與強力品牌印象,市場依舊願意給高估值(過去十年平均市盈率約為40x,對應平均5-10%的年增長率),這是一種對強者的信任。但從反面來看,這也意味著金融市場天然具有強化現有權力格局的傾向,至於這是否是個最有效果的制度,那又值得再寫一篇長文來探討。
* 可預測性、透明度與歷史紀錄(Predictability, Transparency and Track Record):業務模式穩定、現金流能見度高、財務資訊透明的公司,降低了投資者的評估成本和風險預期。這也是為什麼必需消費品公司股票的週期性調整市盈率(Cyclically Adjusted Price-Earnings Ratio,股價除以過去10年平均盈餘)大約在20倍,遠高於景氣循環股的10-15倍週期性調整市盈率,縱然後者在一整個景氣循環的累積盈餘有可能比前者還高。同時,過去表現是信任的入場券。成功執行過轉型的 CEO,再接任別的公司,新雇主的股票估值直接往上跳(例如Brian Niccol接任Starbucks CEO)。公司過去財測說到做到,市場自然願意給出估值溢價。已有成功經驗的連續創業者,創投拿著錢拜託他們提供投資機會,但一個剛出社會的熱血青年,可能連見到創投去推銷他商業計劃的機會都沒有。過往的成績與紀錄,成為了降低未來不確定性預期的關鍵點。
* 敘事建構與市場預期管理(Narrative Construction and Expectation Management):上述兩個因素無法解釋一些特殊案例,它們缺乏歷史數據或將目標設定在難以量化的長遠未來(如新興技術、轉型企業),但市場仍然願意資本化它們的未來。我想從讀完David Deutsch 的「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後所得到的心得來解釋這個現象——資本化並非簡單的定價,而是對各種可能性的押注。一個引人入勝且邏輯通順的「故事」(如顛覆性創新、廣闊市場空間)必須具備普適性(適用於多場景)、可檢驗性(能被未來業績驗證)和啟發性(能激發投資者想像力),成為市場的「好的解釋」,才能引導預期並塑造估值共識。這還得需要管理層強大的溝通技巧去創造出市場參與者的共鳴。「人形機器人」(Humanoid Robot)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個故事從一個行銷概念,再經由過去幾年各家領導廠商(Tesla、Boston Dynamics、Figure AI…等)在產品設計與成本優化的努力之下,轉變成了對未來重構勞動力市場可能性的一種解釋,驅動了市場願意為這個概念支付高估值。用更現實的方式來表達——在這個世界上,能被資本化的不是價值,而是說服力。誰能讓別人相信他會成功,誰就能用空氣借到資源。
▉ 如何應用到投資框架上?
如果你想要思考某支股票有沒有估值提高(re-rating)的機會,或其當前估值是否合理,可試著回答以下問題:
* 公司的競爭優勢有顯著且可持續的加強嗎?它所處的結構(市場地位、監管環境)是否發生了有利的變化?
* 公司盈利模式的穩定性、未來幾年業績的可預測性是否顯著提高?管理層是否建立了可靠的歷史紀錄?
* 當前的市場主流敘事是否對其有利?或是考量外部環境與內部因子後,能否讓這個敘事更有說服力?
如果幾個答案都是「沒錯!」,那我們可以更有信心去押注未來估值上升的空間。但如果只符合其中某一兩項,那可能得假設估值的均值回歸會持續,進而調整預期的風險收益比。
在總經分析上,我們也可以用這個框架思考美國國債問題。畢竟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人說「美國債太多了,快撐不下去了」。但美國國債不是一筆普通的債務,它是整個全球金融系統中最重要的資本化標的之一。它代表著不只是對美國政府未來稅收能力的信任,還有對美元流動性與購買力的信任,以及對其作為全球資產價格錨定的信任,是對美國未來 50 年主宰力的押注。
我認為單純關注美債總額是失焦的做法,真正應該該擔心的是:「市場什麼時候會突然不再相信美國的未來?」。只要美國還有創造未來的能力——科技、軍事、影響力——大家就會繼續借。如果美國政策開始動搖這種信心——比如大幅加稅損害經濟活力,或像某些提議(如「海湖莊園協議」)強迫債權人接受低收益長債,還是現在有些關於美國希望製造衰退,以便其用低利率去再融資長天期公債,這些做法可能在短期內緩解美國政府所需要支付的利息,但卻會傷害到更重要的因子——「其他所有人/國家對美國的信任」,其潛在的長期損害可能遠超短期財政收益。所以,美國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財政操作技巧,而是一個維持全球信任的戰略能力:
* 繼續創造未來(科技、創新、制度)
* 保持兌現承諾的紀錄(政治穩定、金融透明)
* 不斷提醒市場:「你借給我的每一分錢,仍然是世界最安全的選擇。」
* 最重要的是,持續保持(甚至拉開)跟主要競爭者(現在看起來設定的是中國)之間在各個面向上的差距。因為比起絕對數值,市場更在意的是「相對強弱」。
信任是全球最稀缺的資源,美債就是這個資源的指標商品。一旦它的價格不再代表安全,世界就要開始找下一個替代方案。
▉ Minsky Moment:當信用體系進入失控狀態
前面闡述了信用與資本化的正面作用,但這套體系的本質並不穩定,因為它依賴於信任——一種虛幻且易受外界影響的基礎。關於這個不穩定現象,其中最有名的就是Hyman Minsky 所提出的理論:信用擴張本身會帶來信心膨脹,而信心膨脹又會促進更激進的信用行為。這個過程最終會導致體系從內部失衡。
Minsky劃分出三種融資狀態:
1. Hedge Finance:借款人能用現金流償還本金與利息
2. Speculative Finance:只能還利息,本金仰賴未來再融資
3. Ponzi Finance:連利息都靠再舉債,只能賭資產價格上漲
而當整個體系大多數參與者都處於第三種狀態時,只需要一個微小的負面事件,整個市場就會突然信心瓦解——這就是所謂的 Minsky Moment(我也把它當成「信任的崩塌點」)。美國次貸危機、日本泡沫、中國房地產,都是信用擴張太順利、資本化太極致之後的結果。但我覺得最有趣的,而且是現在還在繼續演進下去的例子,非MicroStraregy 莫屬(現已改名為Strategy)。
MicroStrategy 原本是一家開發商業智能軟體的公司,但從2020 年起,CEO Michael Saylor將公司定位改為「比特幣發展公司」,透過各種不同的融資手段(可轉債、特別股、普通股)去購買比特幣。這一策略的核心假設是比特幣價格會長期上漲,帶來遠高於其融資成本的回報。
我無意評判比特幣的長期價值,而是針對這家公司的策略,來思考Minsky的三階段融資框架:
* 在轉型的初期,MicroStrategy 主要利用原有現金儲備(約 5 億美元)購買了比特幣,這看起來是個相對保守的做法(甚至還不到hedge finance的階段,因為不需要償還本金與利息)。
* 接著在2020-2021年間,MicroStrategy 開始發行低息債券和增發股票,籌集數十億美元繼續加碼比特幣,但至少這段時間其本業還有產生5000萬到1億美元的營運現金流,可以用來覆蓋借款的利息與一部分本金。
* 但從2024年開始,MicroStrategy 的策略變得極為激進。例如當年公司再發行了 30 億美元零息可轉債來購買比特幣,2025 年又通過10%利率的優先股發行籌集接近5.8億美元。現在MicroStrategy 的利息支出每年大約為4670 萬美元,而公司過去三年平均的營運現金流為負的1200萬美元(淨流出)。
* 換句話說,公司完全依賴比特幣價格上漲來支撐其財務結構。若比特幣價格年化增長低於融資成本(目前約5-10%),或市場對其故事失去信心、流動性緊縮造成融資成本上升,MicroStrategy 可能無法支付債務利息,更不用說償還本金,這正是龐氏階段的典型特徵。雖然說Minsky Moment沒辦法斷言這個泡沫最終會不會爆炸(也許比特幣真的再升值10x?!),或是何時會爆炸,它提供了一個框架,讓我們能關注資產價格背後的財務結構,並隨時對這類風險提高警覺。
我們用信用跨越時間,用資本化賦予未來價格。這讓人類得以跳脫儲蓄邏輯,用信任去撬動尚未發生的資源。但正因如此,這個體系的強大,也正是它最脆弱的地方——它建立在信任之上,而信任,本身就是一種可以上漲、也可以崩跌的資產。最終,這場遊戲不是看誰的模型最準,而是看誰還值得被相信;不是最多資產的人贏,而是信任最久的人活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