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信任到自由度:專業資產管理的長期生存法則
(這篇文章是寫給已經在/或打算將來管理外部資產的專業投資人,又恰巧前幾天Buffett宣布年底退休,在致敬他打造Berkshire這個特別的體系時有一些反思。但如果你主要是管理自己資產的朋友,裡面的內容可能不完全適用,可以斟酌閱讀重點。)
在前面的文章中,我談了我自己投資框架的三大支柱——「選對公司、等對價格、計畫下注」。這對於一般的投資人已經夠用,但如果是有志更進一步,成為管理外部資金或甚至組建投資公司的專業投資人,你會發現真正讓你晚上失眠的,不一定是市場,更可能是「投資人」。
你可以和夥伴們花數百小時研究公司、參加各類法說會去搜集市場預期、設計縝密的風控機制,但只要你管理一定規模的外部資產,要思考的問題就不會只有「怎麼投資」。還有一個更關鍵的變數:你的投資組合的期長,和投資人的耐心程度是一致的嗎?
這是每個專業資產管理人終究要面對的殘酷現實:你能夠在市場存活多久,有時候最大的影響因素並非市場的波動,而是當風暴來臨時,有多少人願意繼續相信你。沒有管理好投資人的信任風險,任何再高明的策略都撐不住外部壓力。
這點,是我在職涯早期觀察到兩次慘痛教訓後才真正理解。如果你只是管理自己的資產,你可以把這兩個事件當作茶餘飯後的小故事來看。但如果你已經在管理外部資金,相信你應該可以從裡面得到一些共鳴。
▉ 福島核災:對沖市場,但更擔心之後的投資人信心崩潰
2010-2011,是我第一份工作最吃力的一段時間。那個時候的市場跟現在有幾分相似,整體高度同質化連動——總經觀點主導整個市場走勢(各類股票同漲同跌,所有股票報酬率的相關係數高位徘徊在0.7-0.9),個股和產業研究失去價值。以「由下而上」選股為主的我們,績效遇到了亂流,連續幾個季度落後大盤及某些競爭者。
然後,福島核災爆發了。
由於我們基金以TMT產業為主,專注在亞洲科技供應鏈的投資機會,自然也重押了不少日本持股。地震的那幾天,日本股市暴跌15%,核電廠危機未解,如果事態無法控制,可以想見我們所有日本的部位都極有可能再下跌30-40%,流動性風險一觸即發。
基金經理人決定用衍生性商品來對沖尾部風險,但當時市場極度恐慌,避險成本極高。我記得大家整個團隊擠在會議室裡,看著電視裡的新聞,大家的內心應該都是拉扯著——從人道角度來看,既希望災難能受到控制,又害怕若情勢好轉,避險部位的平倉成本會再重擊我們已經慘淡的績效。
那幾天,我們都死命的盯著Bloomberg上的新聞,深怕自己錯過了什麼消息。最終在排除掉最壞情境的可能性後,我們迅速平倉避險,但年初累積的獲利也被削掉大半。市場風險雖然劇烈,但我們心裡更清楚前面有個更大的風險,那就是「投資人何時會受不了而贖回」。
市場下跌,你可以用分析與策略應對。但當資金方的信心動搖,贖回潮一啟動,再好的邏輯都沒有用。
▉ Cree併購驚魂:不但倒霉,更因為資金壓力而做錯決策
帶著傷痕走進第二季,基金績效仍在生死邊緣(距離歐債危機大轉向———Mario Draghi 的那句名言「whatever it takes」,還要再等一年)。當時大家心裡都有一個默契,如果我們不能在這一兩個季度扭轉局面,很快就要各自找新工作了。
在這種壓力之下,基金經理人也開始採取更激進的策略,除了原本核心的long/short之外,還用個股選擇權放大槓桿。其中一個重押的是LED產業龍頭——Cree(後已改名爲Wolfspeed)。
Cree宣布將在8月9日公布財報,我們買了8月中到期的買權,賭它超預期,並且盡量避免任何節外生枝的風險(結算日就在財報的下一週)。而恰巧公司之前已經安排了offsite,時間就在財報後。我都開玩笑的說,那時的氣氛可以說是「不是慶功宴,就是畢業旅行」。
結果,Cree果然交出亮眼成績單,股價三天內暴漲超過20% ,我們手上的買權像吃了大補丸一樣顯著貢獻績效。整個團隊士氣大振,感覺一掃悶了好幾個月的怨氣,終於要時來運轉了。
但誰料想得到,我們還沒高興幾天,Cree就在8月17日,也就是快樂offsite時光的後半段,宣布了一起市場完全不買單的收購案——以5.25億美元收購Ruud Lighting。我記得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以為是同事開玩笑的(畢竟我不是覆蓋這個產業的分析師)。
市場反應之快,股價兩天內暴跌15%,而我們手上的買權也因接近到期、無法凹單,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從「價內」變「價外」,所有的紙上利潤一夜蒸發。
更致命的是,這一擊不僅讓投資組合受損,更點燃了投資人信任的警報。投資人已經因我們連續幾季的表現不佳而耐心漸失,這次事件更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記得回到辦公室後,老闆就找大家各自談話,語氣平靜地宣佈噩耗,並提醒我們做好最壞打算,可能馬上就會面臨贖回潮,然後得重組團隊,甚至基金關門(諷刺的是,這個預測倒是100%命中了)。
市場的不確定性固然殘酷,但真正讓基金陷入生死關頭的,不只是單一事件的波動與壞運氣,還有我們當初因為績效壓力,決心要「奮力一搏」而採用了跟平常不同的投資策略,最後被市場和資金方的雙重壓力擊潰。
我每每回想起這個經驗,我都忍不住幻想——如果當初到期日早一點(或是併購晚兩三天宣布),會怎麼樣影響後來的發展?如果不是用選擇權,而是買現股加槓桿,結果會不會完全不同?但隨著時間推移,自己累積了更多經驗後也明白了,職涯中有些東西,無論怎麼規劃,永遠不能靠假設來求安慰。
▉ 真正的風險管理:自由度的配置與移轉
這些經驗教會我一件關鍵的事:專業資產管理人的關鍵挑戰,不只是「怎麼投資」(以前提到過的「選對公司、等對價格、計畫下注」),更重要的是如何管理「決策自由度」的動態平衡。傳統上,我們會說要匹配投資組合的期長和投資人的耐心(類似管理固定收益裡的duration mismatch risk),但換個角度看,這其實是一場「自由度的移轉」——投資人把資金的控制權暫時交給你,期待你用這份自由創造出更高的報酬。
這種自由是帶著高槓桿的,一旦投資人的信任動搖,這份自由度會瞬間被收回,你就會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真的」擁有操作空間。即使你的策略邏輯再嚴密、風控再縝密,只要資金方的心理週期和你的策略週期不同步,你就隨時站在懸崖邊緣。這種風險,是再複雜精細的風控模型也無法計算與規避的。
再想深一點,這就是一個非典型的Principal-Agent問題(委託代理問題)——傳統委託代理問題探討的是代理人(資管人)和委託人(投資人)之間,最大的風險是利益不一致。但更棘手的,是即使雙方在長期目標上完全相同,如果中間沒有足夠的信任橋樑,這個自由度的移轉機制也會失效,代理人無法真正「發揮」他的專業。也就是說,真正長期存在的風險,是投資人與管理人之間的結構性矛盾。當市場風險與績效壓力同時出現時,這種矛盾就會被無限放大。這也是為什麼,真正有效的風控應該專注在信任、資訊透明和激勵對齊的整體結構管理。
Buffett最聰明的地方,不只是投資眼光,而是他設計出一種幾乎不會被撤回的自由度——保險的浮存金(float)。這筆資金的自由度幾乎是永久性轉讓,讓他在市場劇烈波動時,握有充分的決策權,而且如果風險定價做好的話,還可以達到「負的資金成本」。這給了他足夠的耐心和底氣,在市場恐慌時反而可以逆勢撿便宜。其他頂尖投資人如David Einhorn、Bill Ackman,也都不約而同往這方向努力——Greenlight Reinsurance的上市、Pershing Square的封閉式基金,還有這幾天的Ackman 要把Howard Hughes轉變成為另一個Berkshire的計劃,都是努力讓外部投資人的決策自由度,從本來是「隨時可以撤回的」變成「長期鎖定可運用的」。
除了在結構設計上引入長期資金,與投資人(包含潛在投資人)溝通的能力,也是另一個決定這家投資機構是否能安穩度過榮枯週期的關鍵。Buffett總是每年親自寫股東信,並且在股東會花時間回答各式各樣的提問,其實在做一件更深層的事:逆向篩選「能接受他的節奏與理念」的資金(股權與債權)以及吸引更多的合作夥伴(泛指那些主動接觸Berkshire的未上市「被投資標的」)。他真正持續強化的,是投資人與合作夥伴對他的充分信任。
縱然Berkshire不用從市場融資(從股權角度來看),但如果真的有此需要,它能得到的資金成本一定也遠低於其他公司。長期來看,這跟Buffett獨特的投資眼光ㄧ樣,是另一個難以複製的護城河。
而不能只在市場不佳時,才注重管理投資人信任(避免投資人大幅贖回,導致你的投資組合遭受到「受迫性賣出」),這件事在你的績效優異的時候更為重要。當你績效亮眼時,投資人經常會對你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然而「期望越高、失望越深」是個亙古不變之定律。在這個行業裡,實在很難分辨有多少的績效是來自於運氣或實力,許多短期的成功,反而會在無形中埋下未來信任崩壞的炸彈。懂得如何管理期望,會幫你省下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 規模擴張vs.信任管理:投資機構面對的兩難
我也聽過不少專業投資人在抱怨,隨著規模擴大,他們會花70%的時間在投資人關係,只有30%在做研究,遠離了當初「熱愛投資」的初衷。但我認為這就是經營投資機構所需要接受的代價——你可以選擇控制管理資金的規模,把精力都投注在投資研究上,但是如果你有野心要做大,投入更多資源在投資人信任管理,才是能否維持長期成功的關鍵。很多時候,能活下來的投資機構,不一定是風控做得最精密的,而是資源最厚、信任資本最穩定的。
關於這個兩難問題,我認為最好解決方案是像Oaktree Capital的雙核心治理(Dual Leadership Model)模式。講到Oaktree的時候,一般人可能只想到Howard Marks,和他的投資哲學和經典備忘錄。但實際上他早在接近20年前就已經卸下基金經理人的角色,而真正在管理投資組合的是他合夥人Bruce Karsh。Oaktree這種做法是把「思考權」和「操作權」這兩種自由度分拆出來,各自優化:
* Howard Marks 主要扮演公司的投資哲學家與信任資本的「守門人」,負責文化與策略的定調,讓外部投資人有明確預期,也幫助公司建立出一種一致且強韌的市場形象。
* Bruce Karsh 則是長年擔任 Oaktree 的CIO,直接負責資產配置與關鍵投資決策。他是公司內部的「投資大腦」,直接指揮投資團隊,聚焦在資產組合的設計與具體交易決策,讓投資策略不被市場情緒綁架。
* 這種結構的關鍵,在於他們創造出一個「讓資金方的決策焦慮不會直接干擾投資決策」的隔離層。用另一種方式說,Oaktree把外部壓力拆分成兩條線——一條去解釋和管理(Marks),另一條專注執行(Karsh)。這就是它們可以長期穩定、不被市場情緒拖垮的結構性武器。
但絕大多數的投資機構沒有這麼幸運,它們只能以土法煉鋼的模式去管理投資人信任(詳細內容也許可以另闢一篇長文討論)。以我自己的觀察,執行的方式不外乎以下幾個重點:
* 明確瞭解自己的投資風格與策略,知道自己在什麼樣的市場風格下會有好表現,什麼時候會落後別人。跟投資人誠實溝通相關概念,避免錯誤預期。
* 設計透明的報告機制,讓投資人理解策略的長期價值。
* 除了定期的報告與會面外,在績效低谷時需更積極與投資人接觸,千萬不能「報喜不報憂」。
* 比起做錯幾次投資決策,要更小心風格飄移(style drift)。
* 雇用專職投資人關係專家固然重要,但每年至少要讓「關鍵決策人士」與投資人有一到兩次的1x1互動機會(就跟我們以前偏好直接跟CEO開會,而不是IR)。
對於管理外部資金的投資人來說,再多的市場分析和操作技巧,都無法保證你能避免市場突襲。而管理投資機構的真正挑戰,是在不可避免的挫折來臨時,你還能不能撐住——不是因為你技術多高超,而是因為你的資金結構設計,和你過往累積的投資人信任,讓你不必被迫出局。
如果你是專業投資人,記得定期思考一下:「市場狂風暴雨來襲時,你如何確保真正掌握決策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