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新鮮人：進投資圈之前，請你先想清楚這幾件事

每年接近畢業季，都會接到幾位學生邀請 coffee chat，主題大多圍繞著：「我希望進入投資圈（在此泛指所有買方與賣方），你能給我一些職涯發展的建議嗎？」。

這問題很難有標準答案。他們通常想問的是「哪條路能走得比別人快」，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了解「這條路到底通往哪裡」——太多人往往是走了一陣子之後，才發現自己根本還不知道要去哪。

看著他們，我彷彿看見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時的我也心懷憧憬，幻想著有天自己也能指點經濟棋局，手握大筆資金，跟各大公司管理層談笑風生，成為下個金融傳奇（不好意思，這是看太多金融鉅子訪問和傳記後的後遺症）。

但幻想很快會被現實洗掉光澤。

沒過多久，他們多半會開始質問自己：

「這個產業的傳說中的高壓力，是怎麼把人榨乾？」

「那些高薪的代價，是自由，還是健康？」

「我究竟是在追逐成就，還是成就感的幻影？」

還有最根本的問題——「我真的適合走這條路嗎？」

進入這行快二十年，我才真正理解：有些事情當年我以為自己懂，其實根本不懂。這篇文章想提供的，不是「如何成功進入投資圈的SOP」，而是一些我二十年來的感觸，希望他們能比我當年過得更順利。

▉ 投資，是一門學徒制的行業

比起科學，投資更像藝術。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認為它是學徒制的行業。這樣一個資訊密集且高度主觀的產業，不像數學那樣有標準答案，也不像醫學那樣有臨床指引。真正影響你未來視角的，不是你在課堂上學了幾個DCF模型或是競爭分析，而是你一開始模仿了誰。

你未來的投資框架，通常不是從書上學來的，而是從你前幾位老闆的身邊觀察來的——你看他怎麼提問、怎麼面對錯誤、怎麼思考風險——這些細節會滲入你的決策方式，變成你面對世界的預設邏輯。

如果你看過許多傑出投資人的訪談，他們都不約而同的強調前幾份工作中老闆（或是說導師）的重要性。例如Druckenmiller就多次提到他匹茲堡的導師Spiros Drelles，教導他如何專注於推動股價的因素，還有這對他之後的投資框架有多大的影響。

我自己的經驗也是如此。我很幸運在第一份工作（Clairvoyance Capital）就碰到了讓我敬佩的導師Joe。他不單單指導我如何做分析及投資策略，我們亦師亦友的關係，更在我人生許多重要選擇上提供有幫助的建議。雖然我們真正共事的時間只有六年，但他對我的影響遠勝其他工作的任何一位老闆。

但反過來說，運氣不好的情況下，你可能會在不自知中學到一套你根本不認同的思考方式，花好幾年走錯方向，還堅信自己在「進步」——學錯，比沒學到更慘。

舉例來說，我聽過的不少學弟妹抱怨過，加入某些新成立的基金當研究員，才發現基金經理人的投資方法和自己原本想像的完全不同（「消息面」為主 vs. 「長期價值派」），或做著被美化成「研究」的資訊搬運工作——跑法說會、寫 memo，卻從未被邀請參與決策，從未得到真正的反饋。在這樣的環境裡時間流逝，你會誤以為自己在成長，其實只是在浪費自己的機會，​

所以我會建議新鮮人在看老闆的時候，不能只問「我能學到什麼」，還要進一步問：「五年後，我會想變成這個老闆那樣的人嗎？」

這一問，往往能省下你好幾年繞遠路的時間。

▉ 早點犯錯是祝福，但前提是有人接得住你

學徒制的第二階段，是從模仿進入自我探索，這也是整個成長曲線中最危險，但也是最值得的旅程。這行沒有所謂真正的「準備好」。你終究只能靠實戰來學習，用經驗歸納出自己的一套框架。

這種自主權，是許多新鮮人夢寐以求的成長機會。但請記住，「被放手做」和「被放生」之間，只差一層保護網。最好的情況應該是允許你犯錯，但不讓你摔死，然後教你從摔倒中提煉洞察。這就像我們不會為了讓自己的年幼子女學習獨立，就直接把他們丟到荒郊野外，還期待他們可以自己安全的回來一樣。在沒有 mentorship、沒有保護網的地方、沒有事後反饋，犯錯不是成長機會，而是讓你提前登出。

我還記得我剛開始當Research Associate的半年左右，在內部做完遊戲機產業的簡報後，Joe就帶著我和另外一位同事一起去日本拜訪公司。對一個剛入行不滿一年的菜鳥來說，是令人興奮的機會。前兩天的幾個會議，一切還算順利，我就沒有再多花時間準備隔天的會議。沒想到第三天一早，我們到了Sony，對方派出了大陣仗的IR團隊，一上來就用流利的英文寒暄，後來我因沒能即時反應問題而慌了陣腳（那時我還不習慣全英文會議，通常都需要先花時間列出好幾個問題，才不會開天窗）。幸好Joe跳進來拿回會議主導權，讓整個互動不至於僵掉。在回程的車上，他沒有馬上斥責我準備不周，反而給了我很多和管理層互動的建議，特別是碰到特殊狀況時，要怎麼隨機應變並保持在對方心中專業的形象（不會覺得你是沒做功課，就來浪費他們時間的投資人），然後依然鼓勵我可以多嘗試學習。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成長不只靠經驗，更靠有人願意在你摔倒時，幫你拆解跌倒的原因。

▉ 薪水不完全是自由的象徵，要注意「黃金手銬」

我不會故作清高的告訴你，「剛開始的薪資低沒關係，但成長曲線很重要」。畢竟，薪水反映了市場願意為你的能力付多少錢。用「學習機會」當藉口壓低薪水的地方，通常連培養人才的能力都沒有，只能用畫大餅來掩飾不夠吸引人的薪酬制度。

但你也必須明白，這行最具誘惑力的，不只是高薪，而是那份讓人不敢離開的高薪。你以為那是你的選擇自由，卻沒發現自己被綁在生活水準與社會期待的鐵鍊上，它變成讓你無法抗拒的黃金手銬。

所以，你要問的，不只是「這份薪水有多高」，還要思考「它買走了我多少選擇權」。

對我來說，最理想的薪酬設計，應該認可你的真實貢獻，也承認績效中有運氣的成分。投資這一行看似容易用量化指標來衡量個人價值，可是因為「運氣」這個不可控變數對最終結果的影響比想像中更大，導致公司與個人在衡量真正貢獻的時候，經常出現認知上的落差。別把績效當成自我價值的全部，也別把獎金當成人生的唯一目標。

有智慧的人，不會為了短期的金錢，放棄選擇自己長期的可能性。真正的自由，不是高薪，而是不怕沒這份薪水。

▉ 不要以線性思維規劃職涯，隨時準備好Exit Options

我年輕的時候，信奉著一種「解賽局式」的職涯規劃方法——從最終目標開始，再一層層反推所需資歷與條件，然後讓自己想辦法走在這條設定好的道路上。直到畢業幾年後才發現，將這種作法用在投資產業實在是錯的離譜。投資行業的殘酷，在於你可以很勤奮、很聰明，但還是沒辦法確保你不會輸給無法掌握的外部因素。換句話說，這一行看重的是「彈性」以及「學著怎麼活過波動」，而不是「貌似周延的規劃」。如果你的職涯規劃過於線性與僵化（「一定要達到xxx後，才能跳到ooo」），一旦中間有一步沒走好，整個規劃就付之一炬。這就很像一個過於優化（over-fitting）的投資策略，在紙上回測時可以給妳很好的績效，但到了實戰場，引入了更多不可控的外部因素影響，整個投資組合炸毀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所以與其打造一套完美的職涯規劃，不如先學會風險管理，像是：

* 設立「職涯停損點」：新鮮人常常被包裝過的職缺吸引，光看優點就跳進去（就像買股票只注意到上漲的空間）。但真正成熟的選擇，是從「不能接受的事」開始刪去（設定停損點）。列出最不能接受的兩三件事，然後看看這個機會是否踩到紅線，這比想像它多美好來得務實得多（畢竟「美好」，很可能是小機率事件）。

* 設計你的 Exit Option：這個exit option的衡量方式，不要從傳統的角度來看（例如「轉職到另一家公司的某職位」的機會）。而是你能否建立一套可遷移的能力與聲譽——是否擁有自己的觀點、風格、與解釋世界的方法，以及其他人對你的認可程度。然後再思考，這些東西可以把你的職涯帶往哪一個地方，這種方式可以讓你的exit option更為寬廣。

* 用 Bear Case 的思維分析自己：這不是要你一開始就打退堂鼓，而是強迫你思考最壞的情況，並找出應對方案。當你能接受最差結果，你反而會更敢冒險，讓你敢下注。

如果你覺得現在的選擇都不完美，那是正常的。如果你真心想進投資這一行，先把它當成一門職人技術，而且早點認清有太多無法控制的因素會影響你的結果，要能夠隨時調整心態（特別是在同儕比較的壓力之下）。成功是運氣與專業的結合（前者可能貢獻度更高），風格是選擇，長期勝出是靠不斷調整的意志力與韌性。

你可以問問自己幾個問題：

* 你願不願意在無法保證成果的環境裡，依然選擇自律，並保持對各種事物的好奇心，和開放的心態？

* 你能不能接受，就算你這輩子不一定能成為Top 1%的投資人，但依願意用很長一部分的人生，來磨練出自己的風格與選擇方式？

* 你有沒有辦法在長期與短期拉扯之間，不被貪婪與恐懼牽著走？

最後一個小建議——別急著追逐成功，先學會建立自己看世界的方式，那就是你這輩子最值錢的Alpha。

如果你還有耐心讀到這裡，而且你早就不再是新鮮人了，那我想跟你說：這篇文章，其實也寫給你的。無論當年你是因為任何原因進來這個產業的，別忘記偶爾該停下來想一下：

你現在的選擇，是你真心選的嗎？還是一路滑進來，就懶得轉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