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torship 如何開始:讓第一次的十五分鐘,變成下一次的一小時
過去無論是在曼報 Pro 的線下活動,或回學校社團演講,我經常被問到同一個問題:怎麼找到一位好的 mentor?(這個問題曼尼上週也寫過一篇,推薦大家去看)
我先講一個多數人可能不愛聽的答案。
根據我自己的觀察,影響一個人能否取得好的 mentorship 機會,最大的變數往往是他每週能和多少資深工作者發生低成本接觸。這個數字跟他所在的組織、城市與產業高度相關。提問技巧和事前準備當然有用,但多半是在既有機會上提高轉換率,很難完全補上結構造成的差距。
換句話說,先有接觸,行為才有機會影響結果。
市面上多數建議會告訴你要主動、準備充分、虛心受教、回報進度。這些都重要,但它們主要是在降低 mentor 的下檔風險,無法單獨解釋他為什麼願意繼續投入時間與資源。
對 mentor 來說,最初的十五分鐘很像一筆小額試探性投資。他先付出十五分鐘,換取未來是否繼續投入的選擇權。後續的時間、引薦與背書,都是追加成本;而這段關係可能帶來的合作、影響力與成長,則是上檔。你表現出的可靠度,決定他敢不敢繼續;你的獨立判斷與成長潛力,決定他為什麼想繼續。
十五分鐘之後的價格,就是這樣決定的。
▉ 先確認你站在哪裡
有意義的 mentorship 很少從一句「可以請您當我的 mentor 嗎?」開始。它通常來自持續互動、工作上的自然交集,以及雙方逐漸對彼此產生認同。
這也是為什麼一個進入資深人才密集、日常工作又會產生跨層級互動的組織的年輕人,通常比在封閉環境裡反覆改寫自我介紹信的同儕,更容易發展出 mentorship。即使後者準備得更充分,兩人面對的機會集合仍然不同。
另外,準備成本的分配也不平均。
有些人願意花一兩個月,無償完成一份深度公司分析,向潛在 mentor 證明自己的能力與態度。但能這樣做的前提,是這一兩個月的無償投入不會影響他的經濟狀況。
如果要求每個人都用同一套動作證明自己,很可能只是把既有的資源差距,轉換成看起來像能力差距的結果。最後連這套篩選機制本身都會被誤認為公平。
還有一層比較少被提到的偏誤。資深者經常更容易注意到和自己相似的人。當兩人的背景、語言與思考方式愈接近,理解成本愈低。接下來,mentor 很容易把這個效率差異解釋成對方比較有潛力。
我知道自己也有這種偏誤。以前找 intern 或回母系選 mentee 時,我經常挑中幾位「跟以前的我很像」的候選人。當一個人的語言、參照點與思考路徑和我接近,我確實比較容易理解他,也比較容易覺得這個人「有 sense」。但這究竟是能力判斷,還是他剛好使用我熟悉的語言,有時候還真的很難分清楚。
所以,如果你目前完全碰不到可能提供指導的人,第一順位不是把同一封自介信改到第三十版。你應該儘可能的增加與資深人士低成本接觸的機會。
這不一定需要辭職或搬到另一個城市。加入固定聚會的專業社群、爭取跨部門專案、承接需要和外部人士合作的工作,都可能增加這類機會。在很多情況下,這些行動的效果會高於反覆雕琢同一段自我介紹。
然後我接下來的建議,都假設接觸已經發生。
▉ 三種資源,價格完全不同
這裡需要先分清楚 mentor、connector 和 sponsor。
Mentor 主要提供經驗與回饋;connector 幫你接觸特定的人;sponsor 則用自己的信用,替你爭取原本拿不到的機會。
Mentor 承擔的是時間成本。一小時就是一小時,可以量化,也可以隨時停止。只要問題夠具體、準備不太差,這通常是三者當中成本最低的請求。
而 Connector 的成本取決於引薦方式。一封寫著「這位年輕人正在研究這個產業,你若有空可以聊聊」的訊息,和一句「我認可這個人,你可以放心錄用他」,承擔的風險完全不同。前者的聲譽風險比較低,但仍然會使用到接收人的注意力,也會消耗一點關係資本。當對方沒興趣幫忙的時候,那「聲譽風險」就是一個比較好聽的拒絕理由。
Sponsor 承擔的成本最高。公開背書會把 mentee 的表現和推薦人的判斷力綁在一起。即使後來可以說明或收回,其他人已經收到的訊號也不會完全消失。這類請求需要較長的合作紀錄,因為對方必須先知道你怎麼處理承諾、錯誤與別人的信用。
我看過不少人嘴上說要找 mentor,心裡期待的其實是一開始就找到 sponsor。他希望對方介紹工作、帶他進入某個圈子,甚至直接替他背書,卻還沒有留下足夠紀錄,讓對方判斷把信用放在他身上是否安全。
市儈感通常就從這裡出現。雙方才剛認識,你已經想動用對方最昂貴的資產。
所以開口以前,麻煩先問自己:這個請求會消耗對方的時間、關係資本,還是信用?三十分鐘的談話、一次非正式的引薦與一句公開背書,應該採用完全不同的門檻。
▉ 什麼樣的準備才有用
接著談一下事前準備。事前準備的目的,是讓對方更容易判斷你走到哪裡,以及他的經驗能不能幫上忙。
不同準備動作提供的價值不一樣。自介信和背景研究,主要是降低理解成本,讓對方快速知道你是誰、為什麼找他,以及問題落在哪裡。作品和決策紀錄則提供更直接的證據,讓他看見你的能力與判斷方式。
所以,讀過對方的文章當然有加分,但不要把引用他三年前的一段話,當成「我很認真做過功課」的證明(雖然還是有些資深人士可能喜歡這一套)。它只能讓問題更準確,卻無法取代你實際做過的事。
一封精美的自介信也可能有幫助,但區分能力有限。它能提供基本背景與問題範圍,減少對方理解你的時間。不過在 AI 協助下,大部分人都可以寫出一封看起來很完整的信,差異化與資訊含量越來越少。
如果你原本就有作品,我會推薦在自介信裡附上一兩個連結。它不必是專門為這次接觸製作的客製化作業,也不需要耗費幾個月。既有的公司分析、程式、產品,或長期追蹤某個問題的文章,都能讓 mentor 更快看見你的分析方式、判斷力與知識缺口。
作品不必成熟,結論也可能是錯的。當然,如果錯得離譜,還是會降低別人對你分析能力的評價。但至少對方可以看見你願不願意把問題從頭做到尾,又是在什麼地方卡住。我通常也會把自介信和作品放在一起看,確認他的實際能力和自我描述是否一致,以及我的經驗能不能幫上忙。
而作品的適用範圍也有邊界。
在投資分析、寫程式、設計與寫作這類產出容易歸屬到個人的領域,作品很有效,也是我之前比較常接觸的類型。但業務、營運與組織管理高度依賴團隊和制度,很難做出一份完全屬於自己的作品集。這些領域可以改為分享具體的決策紀錄:當時掌握哪些資訊、承擔什麼責任、做了什麼選擇,結果又如何。
很多有意思的問題也來自這些前置工作。你先找過資料、試過幾種方法,才會知道瓶頸在哪裡。Mentor 也不需要替你重上一堂入門課,或花時間猜你的程度,而是可以把時間放在經驗最有價值的地方:指出你漏掉的變數、校準你的判斷,或告訴你他以前在同一條路上犯過哪些錯。
▉ 十五分鐘怎麼變成下一次的一個小時
通常來說,一段關係能不能延續,對 mentor 的重要性經常高於 mentee 目前的能力。光是理解你的背景、思考習慣、長處與盲點,就需要幾次互動。換一個人之後,這些理解只有少部分能繼續使用。
因此,這類關係比較適合採取遞增的小額Mentor 先投入十五分鐘,mentee 再用行動與回報降低下一輪的不確定性。行動產生新結果之後,雙方才有理由投入一小時,處理更深的問題。
每一輪都讓彼此多知道一點:對方是否可靠、問題是否適配,以及這段互動能不能產生價值。
回報不必很長,更不用每週提交心得報告。你只需要說清楚幾件事:上次談了什麼、你實際做了什麼、結果如何、原本的想法有哪些改變,以及現在還剩下哪一個問題。它的功能,是讓對方看見前一次投入產生了什麼,以及這次行動又帶來哪些新問題。
一開始就要求長期承諾,等於請對方在資訊最少的時點投入最多的時間,所以被拒絕很正常的。一段好的 mentorship,通常已經運作一段時間,雙方才發現原來這段關係有一個名字。
▉ 可靠讓人放心,潛力讓人想加碼
每位 mentor 挑選 mentee 的標準不同。我以前特別偏好學習斜率高的人。但後來才發現,斜率在一兩次接觸裡根本看不出來,能力上限更不用說。
最初能觀察到的,通常是對方能不能把問題講清楚、答應的事有沒有完成、收到不同意見時會不會立刻防衛,以及之後是否願意嘗試並討論結果。這些行為更多反映的是心態的開放程度與履約可靠度,不能直接等同於學習能力。
尤其「有沒有照著 mentor 的建議做」很容易被誤用。一個真正有潛力、判斷力強的 mentee,可能認為建議不適用,因此採取另一套做法。如果我一邊要求他形成自己的判斷,一邊只獎勵服從,最後訓練出來的只是很會配合我的人。
至於可靠度則是需要持續累積。每一次守約、誠實說明與完整回報,都會降低關係的不確定性。只是當可靠度累積到一定程度之後,它的邊際重要性也會下降。這時候,他能不能帶回新的資訊或判斷,開始影響我是否願意繼續加碼。
他可能提出一個我沒有想過的觀點,把我提供的框架用在另一個領域,或者直接告訴我為什麼沒有採用上次的建議,以及採取了什麼替代方案。
能做到最後一種的人,最能讓我耳目一新。他不只展現了獨立判斷,也願意承擔直接表達不同意見的成本。即使替代方案最後失敗,只要推理過程完整,我對他的評價仍然很高。
所以守約、準備與主動回報,持續降低下檔風險。獨立判斷、有效修正與意料之外的好答案,則提高上檔。前者讓人放心繼續互動,後者讓人產生繼續投入的興趣。
▉ 我曾經是一個很糟的 mentee
我以前寫過,第一份工作的老闆是我職涯中很重要的 mentor,我也從這段關係得到很多。但這次想談談另一段我沒有把握住的關係。
在 JPM 香港的時候,公司做過一輪內部 mentorship 計畫。配對由幾位資深主管分配,我被分到一位即將退休、主要做 client relationship 的 MD。
在兩次 coffee chat 裡,因為我們的工作性質不同,我們聊最多的是辦公室生態與一些政治運作。包括Jardine Fleming 被併入 JPMorgan 之後,不同背景的人如何被重新排序,誰在什麼時點做了什麼選擇,後來去了哪裡,文化又怎麼改變。
我當時覺得那是上一個世代的事。我更想聽的是產業趨勢、職涯接下來應該怎麼走、怎麼把研究做得更好。他講的內容,在我當時的判斷裡優先度很低。所以雖然我們還是在同一個辦公室裡工作,見面也會打聲招呼,但我沒有更主動、積極的維持這段關係。
直到後來自己經歷過組織重整與人事變動,我才明白,當時有機會拿到的是全公司最難從公開管道取得的內容。產業趨勢可以自己讀,研究有很多人能教。但一個人看著公司文化在二十年間怎麼演變、組織改變如何影響內部權力分配,這些隱性知識很難在短時間自行領會。
我當時沒有意識到這些內容的稀缺性,也錯過了繼續請教的機會。
這段經驗讓我體會到 mentee 評估建議的能力,同樣受限於自己的經驗。他很容易高估那些自己已經聽得懂、可以立即歸檔的內容,但低估那些暫時找不到位置的資訊。
雖然這不代表資深者指定的內容通常比較好。因為資深者也可能高估自己的經驗,把早已失效的路徑交給下一代。所謂過來人的智慧,有時候只是包裝精美的時代紅利。
一種比較好的做法應該是維持開放態度,同時保留兩種輸入:一部分處理 mentee 當下已經發現的問題,另一部分容納 mentor 認為重要、但 mentee 暫時還看不出價值的內容。
如果對方講的東西和你目前的需求明顯無關,可以先記下來,也可以追問他為什麼認為這件事重要。你不需要立刻接受,也不用當場逼自己找到應用方式。有可能你只是還缺少理解它的經驗框架。先保留紀錄、維持基本聯絡,成本都不高,也替未來保留了再次請教的空間。
▉ 找對距離,也保留自己的判斷
Mentor 的價值,受到相對距離、問題相關性、教學能力與彼此信任共同影響。雖然很多人希望找到成就最高、名氣最大的人擔任 mentor。但說實話,這些人未必最適合處理你現在的問題。
領先你半步的人,最有可能知道你眼前這一關怎麼過,因為不久前他才完成這個過程。他也可能更熟悉目前哪些工具最有用、哪些錯誤最常發生。
領先三到五年的人,適合幫你看路徑。像是現在累積的能力,幾年後可能把你帶到哪裡。
至於領先一個世代的人,可能已經離開執行現場多年,不一定還熟悉現在的細節,但通常更容易看出哪些選擇會留下長期影響。
距離拉得太遠,資訊損失也會增加。非常成功的人常把多年經驗壓縮成幾條原則,原本的適用條件可能在壓縮過程中消失。他當年擁有的資源、品牌與選擇權跟你不同,走過的路徑也可能已經不存在。
在辨認 mentor 的能力邊界時,可以考慮幾個面向:他在哪些問題上反覆做過決策,經歷過哪些失敗,哪些結果可以合理歸因於他的判斷。不要因為一個人在某個領域有很好的成就,就自動把同樣的判斷力外推到其他領域。
當我們要求 mentee 保持開放態度時,同樣的標準也該適用於 mentor。好的 mentor 應該會說明自己的推理、經驗適用的條件,以及他可能看錯的地方。他希望你最後形成自己的判斷。一位只要求服從、習慣把個人經驗當成普遍真理的 mentor,即使有過令人驚豔的 track record,也可能把 mentee 帶進另一種路徑依賴。
所以我不建議尋找唯一的人生導師。術業有專攻。專業判斷、職涯路徑、組織政治與人生取捨,都可以向不同的人請教。最後務必要記得,mentor 能提供外部觀點,但承擔結果的人仍然是你。
▉ 停損不會有通知
最後,也談一下關係為什麼會結束。
被「停損」的人通常不會收到通知。他收到的回覆往往仍然很禮貌,只是回覆時間從一天變成一週,內容從三段變成兩句,也不再出現任何關於下一次的提議。
以我自己為例,我停止投入的原因可能包含:看不到繼續投入的價值、碰到的問題我無法幫上忙、當下沒有餘裕、最近自己狀況不好,或我判斷這段關係未來不太可能延續。
但不得不承認這裡面很常受到時機、情緒、相似性與偶然事件影響。
回覆變慢、內容變短、不再主動提及下一次,以及見面邀請持續得到開放式推遲,都是關係正在降溫的訊號。如果這時候再提出一次具體而有邊界的請求,卻仍然沒有明確回覆,那就把時間移去別的地方,接受關係已經結束。
我也得承認,資深者未必像自己以為的那麼會看人,包括我自己。一次被停損所包含的資訊量,通常比當事人想像得少很多。因此,不要把一項無法得知理由的資源配置決定,解讀成對自己整體能力的評價。
▉ 讓下一次的一小時值得發生
取得 mentorship 的順序大致是這樣:
先確認你所在的位置能不能穩定產生接觸。如果不能,就設法增加與資深工作者自然互動的機會。有接觸之後,再用作品與具體問題,讓對方看見你已經走到哪裡。
守約、事前準備與互動回報,會持續降低下檔風險。能夠帶回新的判斷、說明自己為什麼沒有採用某項建議,並且承擔選擇的結果,才會讓對方看見這段關係的上檔。
開口以前,也要分清楚自己的請求會消耗對方的時間、關係資本,還是信用。三十分鐘的談話、一次引薦或是公開背書,需要完全不同的信任基礎。
一位資深者給過你建議之後,你的判斷、行動與自我修正能力發生多少變化,是這段關係最值得追蹤的產出。第一次的十五分鐘能不能變成下一次的一小時,看的也是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