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ROIC 能撐多久?用四個檢查點檢視持續期
當兩家公司當期 ROIC 同樣是 20% 時,為什麼市場願意給的估值倍數可以差上三倍?
其中很大一部分差異,來自市場對兩件事的判斷:這個報酬水準還能維持多少年,以及公司還能用相近的報酬率投入多少新增資本。
平常我會把 ROIC 拆成營業利益率乘上投入資本周轉率。這兩個數字可以相對容易地從財報估算,也是我最常拿來做同業與跨產業比較的指標。哪些公司的利益率比較高、資產負債表比較「輕」,通常比持續期容易觀察,也更容易反映在市場價格裡。
但持續期的來源很少直接出現在財報上。這也是為什麼同樣的財報,不同的人會算出差距很大的合理價位。
研究一家公司持續期的時候,我通常會分成四個檢查點:需求的基礎值、客戶做決策的層級、價值鏈的經濟利益分配,還有社會對公司收取這筆錢的容忍度。
▉ 先定位當期 ROIC
ROIC=營業利益率×投入資本周轉率
這個公式有兩個主要變數。前面的營業利益率指「稅後營業利益率」,也就是營業利益扣除按適用稅率估算的稅負,再除以營收。它可能來自定價能力,也可能來自成本優勢、規模經濟、產品組合或營運效率。
投入資本周轉率則代表公司每投入一塊錢資本,可以產生多少收入。投入資本包括廠房、設備、存貨、應收帳款及其他營運資產,再扣除應付帳款等不計息營運負債。周轉率愈高,代表公司完成同樣規模的生意,需要押在裡面的錢愈少。
依照這兩個維度,我們可以把一家公司的 ROIC 分成四個象限:
* 高營業利益率加上高資本周轉率:這是最漂亮的組合。我們前陣子寫過的 Moody’s 與 Visa 都接近這一類。Moody’s 的營業利益率長期約在四成上下,Visa 則超過六成。兩者支撐業務所需的固定資產與營運資金都很少,ROIC 因此可以達到數十個百分點。這類公司的共同特徵是收入可以隨著客戶活動量成長,成本與資本卻不必等比例增加。
* 高營業利益率加上低資本周轉率:機場、先進半導體製造及部分基礎設施屬於這一類。它們擁有不錯的定價空間,但廠房、設備與其他資產需求也很高。即使營業利益率相同,較重的資產負債表仍會壓低最後的 ROIC。另外,專利藥廠也可以被分類在這裡。雖然研發支出在財報上通常直接列為費用,但如果將過去累積的研發支出視為經濟資本,藥廠的實際資本投入會遠高於帳面數字。
* 低營業利益率加上高資本周轉率:這是最容易被誤判的一類。像是美國醫療配銷商 McKesson 與 Cencora 的毛利率只有 3% 至 4%,但應收帳款與庫存的周轉速度,加總後仍快於對供應商付款的速度,因此可以用應付帳款支應大部分營運資金。它們靠極高的交易量、低固定資產需求與供應商融資,把投入資本壓到很低。Costco 與 Walmart 的邏輯也類似,主要依靠周轉速度取得資本報酬。
* 低營業利益率加上低資本周轉率:航空、大宗商品加工與部分重工業落在這裡。這些產業長期 ROIC 經常接近資金成本,偶爾出現的高報酬可能來自產能週期。個別公司的成本位置十分重要。站在成本曲線最左側的業者,即使缺乏定價能力,也可能長期取得高於同業的報酬。換句話說,你買不到一條護城河,但可以找到一張成本曲線上的好座位。
而前面提到的四個檢查點,通常不會直接決定公司落在哪一個象限。它們主要用來判斷當下的營業利益率與資本周轉率能維持多久:
* 需求基礎影響收入的韌性
* 決策層級影響客戶眼中的替代性與轉換成本
* 價值鏈分配決定經濟利益與資本負擔落在哪個環節
* 社會容忍度則限制企業能把經濟優勢轉化成多少利潤。
這些因素會依產業特性,反映在價格、銷量、成本、付款條件或資本需求上。定位完當期 ROIC 之後,接下來才能評估持續期。
▉ 第一個檢查點:需求的基礎值
我們要問的第一個問題是:客戶為什麼會買這一類產品?
不過在回答之前,得先確認誰是客戶。
以醫療產業為例,病人接受治療,醫師選擇產品,保險公司或政府負責付款。三個角色分開之後,需求便沒有單一答案。感受到痛苦的人可能沒有預算,選擇產品的人可能不需承擔成本,付款者則要看到足夠的醫療或經濟效益。任何一個環節沒有成立,再強烈的臨床需求都不容易轉化成企業收入。
類似的結構也存在於許多 B2B 生意。產品的使用者、部門主管、採購單位與預算負責人,經常是不同的人。所以分析需求的第一步,是把使用者、決策者與付款者分開。
確認角色之後,下一步是判斷需求的性質。
最實用的方法是觀察「延後購買的代價」。如果不買只會少一點快樂、身分認同或新鮮感,這類的需求比較接近「想要」。但如果不買會讓生活受阻、工作停擺或風險升高,這類的需求就比較接近「需要」。這兩者的差異也經常影響企業的成本重心。
「想要型產品」通常要投入更多成本刺激與塑造需求,包括購買注意力、建立品牌、經營通路與維持文化相關性。而「需要型產品」更常把競爭重心放在供應能力、履約效率與可靠性,包括產能、庫存、物流與服務品質。
需求的基礎值也會影響持續期。想要型需求可能因為 IP 熱度消退、文化相關性流失,或下一代消費者追逐不同符號而改變。這些變化通常很難從財報提早觀察。需要型產品的基礎需求量一般比較穩定,但滿足需求的產品與技術仍可能被替代。所以研究持續期時,我們要分開判斷「客戶要解決的問題」與「公司目前提供的解決方案」。
另外,需求的急迫性與持久性是兩件不同的事情。限量球鞋與熱門演唱會門票的購買急迫性很高,需求熱度卻未必持久(雖然很多人會誤把急迫性或熱門程度當作持久性的領先指標)。持續期分析關心的是後者。
▉ 第二個檢查點:客戶在哪一層做選擇
Costco 賣的多數商品,都能在其他地方找到類似的替代品。像是衛生紙、烤雞、橄欖油,嚴格說起來很少有非得在 Costco 購買的理由。可是為什麼 Costco 在美國與加拿大的會員續約率可以長年超過九成?
如果只在商品層判斷替代性,會低估 Costco 在通路層建立的黏性。客戶實際做的決定涵蓋整趟採購。
在會員資格有效期間,已經支付的年費會提高會員重複使用 Costco 的意願。到了續約時,累積多年的選品信任、實際節省的金額、對賣場的熟悉程度,以及已經形成的購物習慣,又會影響續約決定。這些因素共同形成了通路層的黏性。雖然少數高單價品項仍可能進行單品比價,但日常採購通常不會逐項重新選擇通路。
因此我們在判斷替代性之前,要先確定客戶是在哪一個層級做決定。而這個層級是由決策的最小單位決定。
便利商店的每一瓶飲料都有替代品,消費者通常先選擇當下最方便的店,再從店內現有商品中挑選。券商的每一筆交易也能在其他平台下單,但搬移整個帳戶涉及部位移轉、稅務、資料與時間成本,因此客戶通常不會頻繁更換券商。
供給者數量可以描述產業結構,卻不足以衡量客戶眼中的替代性。真正的替代性,要考慮客戶在實際決策層級上可以有多少選項,這也才會直接影響留存、價格與利潤。
對於分析師來說,這裡有幾個可以事前觀察的代理變數,包括漲價後的客戶流失率與使用量變化、不同客群的續約率、資料遷移所需時間、合約年限與違約條款、重新認證或驗證的週期,以及更換產品後需要重新訓練多少員工。
▉ 第三個檢查點:經濟利益會留在誰手上
當客戶需要這項產品,也指定向你購買,仍不代表整筆經濟利益都會留在公司手上。
我們分析價值鏈時,要先估計整條價值鏈創造多少經濟利益,再判斷其中哪些環節最難被取代。當整體經濟利益是固定的時候,某個環節取得更多,其他環節可以分配的空間便會減少。
以先進製程為例,台積電的客戶很難在良率、產能與時程上找到完全相同的替代者。但台積電上游的部分設備與材料供應商也具有高度不可替代性。經濟利益最後如何分配,還要看各環節創造的價值、採購金額占比、合約週期、產能狀況、買方集中度,以及客戶自行開發替代方案的能力。長期下來,這些變化會反映在公司與上下游的相對利益率、付款條件、存貨負擔與資本需求上。
互補品也會改變利益分配。如果一項重要互補品從多家供應收斂到單一供應,公司可能在自身產品完全沒有變化的情況下失去部分定價空間。舉例來說,手機廠與作業系統、內容平台與流量入口都有類似結構。
因此分析一門生意時,除了研究公司自己的競爭優勢,也要觀察上游、下游與互補品的產業結構。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有些產業長期需求存在,裡面的公司卻很難取得良好報酬。航空公司能夠讓我們在兩個城市間快速移動,這本來是個非常有價值的服務。但它還要面對高度集中的飛機製造商、部分機場的稀缺起降資源、勞動成本、租賃公司與因為高固定成本造成的激烈票價競爭。整條價值鏈創造的利益,最後只有一小部分留在航空公司手上。
▉ 第四個檢查點:社會願意讓你收多久
這是一個經常被忽略的檢查點。我們知道必需品的價格需求彈性通常比較低,但有時候社會對大幅漲價的容忍度也可能很低。當兩項條件同時成立,便會形成一條無法直接從需求曲線看見的價格天花板。
如果有一個奢侈品牌提高包包售價,它的部分客戶可能因此感受到更高的稀缺性,所以漲價不一定是壞事。但專利藥品、支付服務或任務關鍵型基礎設施則相反。這類產品大幅漲價,引來的會是大規模媒體關注、甚至政策干預與客戶反制。
簡而言之,產品愈急迫,經濟上的定價空間通常愈大;而產品涉及的公共利益愈高,政治與社會上的定價空間可能愈小。這類公司的實際定價上限,取決於兩者之中較小的一個。
支付產業提供了一個清楚的案例。歐盟在2015年通過交換手續費規範,將消費性簽帳金融卡的交換手續費上限設為交易金額的0.2%,信用卡則為0.3%。在地球的另一端,澳洲央行從2003年開始管制交換手續費,並且定期調整基準。美國也從2011年開始,限制大型發卡機構收取的簽帳金融卡交換手續費。
交換手續費主要由收單機構支付給發卡機構,和 Visa、Mastercard 自己收取的網路服務費不同。不過這些費率通常由支付網路制定,也會影響發卡銀行、收單機構、商家與持卡人之間的利益分配。上面那些政策案例反映當支付系統逐漸接近基礎設施,主管機關可能直接改變整個生態系的價格與利益分配,即使被管制的費用並不直接屬於支付網路。
所以對必要性高、政治敏感度也高的公司而言,把價格推到經濟上限通常不利於長期價值。公司刻意留下的差額,可以當作一個保費。它降低了三件事發生的機率,監管立即介入、大客戶出資扶植替代者,以及新技術加速進場。
監管授權形成的競爭優勢,也會帶來政策風險。公司對監管授權的依賴愈深,政策變動對公司價值的影響通常也愈大。分析這類公司時,就必須找出授權的法源、授權寫在哪一部法規、修法需要經過哪些程序,以及政策討論中是否已經出現替代方案。這些資訊經常比單純計算市占率更有用,因為市占率只告訴你現在誰贏,但政策風險是告訴你裁判會不會突然改規則。
▉ 四個檢查點之外,還有再投資空間
高 ROIC 不一定代表高成長。因為在報酬率可以維持的前提下:成長率= 增量 ROIC×再投資率(這裡使用增量 ROIC,是因為公司過去累積的資產可以取得高報酬,不代表下一筆新增投資也能取得相同報酬)。
一家增量 ROIC 為 20%、能把七成盈餘投入新機會的公司,內生成長率約為 14%。另一家公司增量 ROIC 為 40%、只能再投入兩成,內生成長率約為 8%。
前者成長得比較快。在資金成本與超額報酬持續時間相同的條件下,後者每投入一塊錢創造的經濟利益較多,也能將更多現金分配給股東。
Hermes 沒有快速滿足所有短期需求,而是按照工匠培訓、品質控制還有品牌稀缺性可以承受的速度來增加產能。這種做法就是刻意地延長超額報酬的持續期,但同時它也限制了短期內可以吸收的新增資本。演唱會、單一爆款 IP 與高級餐廳也經常受到個人產能與體驗品質的限制,很難大規模複製。這些生意擁有良好的單位經濟,成長空間卻相對有限。
另一方面,有些公司選擇用部分稀缺性換取成長,包括加速擴張店數、放寬授權或推出較低價的產品線。這些做法可以提高當期收入,但也冒著降低客戶心中的辨識度的風險。結果究竟是好是壞,取決於公司能否清楚區隔客群、產品與通路,以及新增收入是否足以補償品牌資產的消耗。這些都是管理層需要權衡的事情。
當期 ROIC 是回答公司已經建立的生意有多好,而增量 ROIC 與再投資空間,則是回答它還能用多高的效率繼續成長。高 ROIC、低再投資空間的公司仍可能是高價值公司,只是它的價值主要來自既有業務持續產生的現金流,新增資本複利的貢獻較少。無法以良好報酬率再投資的現金,留在公司裡不會創造價值,透過股利或庫藏股發回股東才是合理的配置。
我們知道企業喜歡把想要說成需要,投資人也容易把暫時稀缺看成不可替代。兩者都會讓眼前的成長顯得比實際更持久。所以分析一門生意時,應該分開判斷當期 ROIC、超額報酬的持續時間,以及新增資本可以取得的報酬。這樣才能看出一份漂亮的損益表,究竟來自可以延續的產業位置,還是一段剛好有利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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