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問出好問題:你提問的方式,反映了你的認知層次
在職場上,人們常以能快速、正確回答問題為榮。但真正的高手是能問出讓人坐直身體、不得不重新思考的問題。很多時候我們不是缺答案,而是缺一個能把我們帶到更高維度的問題。
但同一時間,「如何問出好問題?」本身又變成了一種新的焦慮。
對於這個問題,我們似乎學過標準答案:「要問開放式問題」、「多問為什麼」、「學會 5W1H」。這些建議中規中矩,但它們頂多讓你成為一個合格的提問者,卻無法讓你進階成高明的提問者。
然而我們都曾在某些時刻感受過「好問題」的真正威力。它可能發生在深夜閒聊時,朋友的一個提問直指核心讓你重新認識自己。那個瞬間,問題不再是取得資訊的工具,它更像一把打開了原本緊閉房間的鑰匙,引發你更深的思考並釋放了新的可能性。(題外話:拋開私德不談,Charlie Rose 的訪談是我心中提問藝術的教科書之一)
換句話說:
有些提問是單向索取,你想得到一個已知的答案。
另外一些提問是雙向共創,你邀請對方探索未知的洞察。
要達到這個目標,我們必須拋棄對「完美問題」的迷戀。提問不是技術,所以這篇文章不會告訴你「五大提問技巧」。我更想討論的是:怎樣的心態與能力,才能問出真正有力量的問題?
▉ 你的問題,是反映你認知的鏡子
每個問題,都是對提問者大腦的一次「活體組織切片」:從這個切片可以看出發問者的好奇心停留在哪個層次、知識邊界在哪裡、是否做足功課,以及他看待世界的框架有多深刻(或多淺薄)。
從提問這面鏡子照出的,不只是一條「從淺到深」的線性階梯,而是一個更複雜的矩陣:它同時反映你的提問焦點,也暴露你的提問意圖。
我們常陷入一個迷思:認為問「模型」就比問「事實」高級,或「賦能」就一定比「萃取」更好。
但我後來才體會到,最重要的關鍵在於情境(context)。沒有情境的問題,就是錯的問題。在錯誤的情境上,再怎麼精雕細琢都不會變成好問題。有些情境,你只需要精準的事實;有些情境,你需要的是能被複製的模型。兩者沒有高低,只看你此刻在追求什麼。
一個高明的提問者是情境切換的大師。我們可以把提問區分為兩個維度:
* 提問焦點:你的問題是為了獲取事實(具體數據、事件)還是理解模型(對方的思維、因果關係)?
* 提問意圖:你處於驗證模式(確認、查核、診斷)還是探索模式(發現、啟發、共創)?
這兩個維度,構成好問題的四個象限:
第一象限:事實查核者(驗證 x 事實)
* 適用情境:醫生問診、記者採訪、投資人盡職調查。
* 目標:精準萃取,用關鍵事實驗證心中假說。例如投資人問「某個產品的毛利率具體是多少?」、醫生問「這個症狀什麼時候開始的?」在這個情境下,單刀直入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第二象限:好奇的探索者(探索 x 事實)
* 適用情境:建立信任、了解全貌、進入新領域。
* 目標:建立安全感、收集你可能還不知道的資訊。例如辦案員警問「當時還發生了什麼?」、「關於那件事,你可不可以多說一點?」。發問者不是在驗證,而是在邀請對方安全地提供更多事實。
第三象限:診斷者(驗證 x 模型)
* 適用情境:壓力測試、策略辯論、風險管理。
* 目標:這是在萃取對方的思考模型並加以挑戰。例如董事會問CEO「你的策略是否考慮了競爭者的反應?」、「這個模型中最大的假設是什麼?」。這不是在賦能,而是在驗證模型的有效性。
第四象限:共創者(探索 x 模型)
* 適用情境:教練、創意發想、深度對話。
* 目標:啟發與創造。例如投資人問管理層「如果資源無限,你會怎麼做?」、「我們還能從什麼角度看這個問題?」。讓發問者與對方一同建構各種可能性。
大部分人問不出好問題,不是因為笨,而是因為「定義問題」比「回答問題」更複雜。平庸的提問者只會活在單一象限。例如永遠在第一象限查核事實,在需要創意發想的會議上就會扼殺點子。
他們也有可能被自己的心理預設困住:他以為在「問問題」,但其實是在維護自我形象。因為害怕自己聽起來不專業,所以他只敢問自己「確定會有答案」的事實問題。
高明的提問者懂得切換。你的問題除了必須精確地反映對當下情境的判斷,還需要放下自我,從「我是這裡最聰明的人」(我比別人懂得多)轉變為「我必須保持好奇心與彈性,接受各種不同的想法」。
▉焦點轉移:從「尋求答案」到「解構思考模型」
理解了提問的四大象限,我們再來談談提問時另一個常見的錯誤:太執著於答案。
當我們急於尋求答案時,我們得到的往往只是結論。但結論是思考的終點,不是路徑。
高明的提問者想建構的,是對方腦中那套用來理解世界的運作軟體。它包含對方的假設、信念、價值觀,以及他們看到的因果關係。如果你能透過提問看清他們的思考模型,你就能理解他們為什麼得到那個結論,甚至能預測他們在不同情境下的反應。
但有點反直覺的是:雖然許多書籍推薦「多問為什麼(Why)」,這個方法必須謹慎使用。我們必須區分「指責性的 Why」與「探索性的 Why」。
當你問出一個「指責性的 Why」(例如「為什麼你去年的市佔率下降了?」),它天然帶有「審視」意味。對方的大腦會立刻切換到防禦模式,不會回想決策過程,而是建構一個最能為自己辯護的理由(即「事後合理化」)。你得到的是他們此刻編造的故事。
然而「探索性的 Why」(例如「為什麼這個理論會成立?」)卻是所有深刻探究的起點。
在對話中,如果目的是解構模型而非歸咎責任,更安全的策略是用 What 和 How 來轉譯那個 Why,避開防禦機制:
* 與其冒著被誤解的風險問:「你為什麼會做出那個決定?」
* 不如問:「你當時是如何權衡不同選項的?」
* 或者問:「在你的決策過程中,什麼因素是你最看重的?」
這樣問,比較不容易讓人感受到威脅就開始編故事。當你從尋求答案轉變為解構思維模型時,你的提問焦點就從過去的結論轉移到了「未來的可能性」與「底層的驅動力」。
這才是好問題的核心。
▉ 「問題序列」的設計:從單點到漏斗
第三個關鍵在於「問題序列」。
千萬別幻想有單一的完美問題,彷彿只要問對那一句話,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有經驗的提問者從不依賴單一問題。他們是問題序列的設計師。知道如何透過層層遞進的問題建立信任,讓受訪者安心分享他的思維模式和想法。
一場好的對話要像漏斗(Funnel),有策略地將對話從廣泛引導至深刻:
* 建立安全感:從簡單、非威脅性、基於事實或正面經驗的問題開場。目標是建立信任,讓對方進入安全模式。
* 探索地圖:開始了解事實、對方的觀點和情緒。這是解構思考模型的開始,通常以「What」、「How」為主。
* 觸及核心:在信任基礎上,提出最核心、最深刻、甚至最具挑戰性的問題。我常用假設性問題(「what if…」)、價值觀問題(「你認為…」)。例如 「如果你擁有無限的資源和時間,你會如何處理這件事?」、 「這整件事裡,真正讓你感到擔憂(或興奮)的是什麼?」
* 總結與前行:最後用幾個問題確保雙方有共同結論,沒有誤讀之前的回答。
沒有序列的提問是危險的。
如果你跳過建立安全感和探索地圖,直接進入核心(例如會議一開始就問:「我們這次戰略失敗的主因是什麼?」),你得到的只會是尷尬的沉默或充滿防衛的官腔。因為你沒有為這個深刻問題鋪設足夠的心理安全路徑。
所以不要再尋找那個「一擊必殺」的問題。像剝洋蔥一樣,學會設計你的問題序列,溫和而堅定地層層深入,才能得到你想要的關鍵看法。
▉ 提問的「時機」:沉默與留白的藝術
有時候最強大的提問工具,是沈默與留白。
大部分人天生害怕沉默。在對話中一旦出現超過三秒的空白,我們就會焦慮,急著用下一個問題或評論填補。
所以當你問出一個好問題後,不要急著跳到下一個。偶爾可以出其不意地利用「策略性沉默」,利用人類本能想填補空白的驅動力,讓受訪者的回答不停留在最表層,而是因留白帶來的輕微張力,感到補充說明的必要。
這種沉默有三種強大的力量:
* 給對方思考的空間:他們需要時間從記憶中提取資訊,或在腦中組織複雜觀點。
* 傳達你的尊重:你表明你不是在趕流程,你是真的在乎他的回答。
* 鼓勵對方深入:沉默的張力會迫使對方交出更誠實、更完整的「第二層答案」。
你最強大的追問,往往就是溫和的「沉默」。沉默讓我們聽見更深層的答案,而一個更本質的問題,則能讓我們看見更簡潔的真相。
▉ 高槓桿問題:找到複雜系統的支點
面對複雜問題時,我們最大的衝動就是堆疊問題。
我們以為問了十個問題,就能拼湊出全貌。但這只是線性思考、是用力的蠻幹。世界不是線性的,投資不是,人生的問題更不是。
在一個複雜系統中,99%的細節是噪音,只有1%是「支點」。平庸的提問者在噪音中打轉;高明的提問者則在尋找支點。這就是「高槓桿問題」。
它能切斷無關的枝節,強迫所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個唯一能撬動全局的關鍵點上。
舉個例子,面對一個業績下滑的團隊:
* 低槓桿問題(線性堆疊):「你上週拜訪了幾個客戶?」、「為什麼某個客戶流失了?」、「有沒有試過另一個方法?」。這些問題都在處理「症狀」。
* 高槓桿問題(尋找支點):「如果我們只能做一件事來讓業績翻倍,那會是什麼?」 (此問題迫使團隊找出最重要的單一驅動因子)。或是「我們團隊是不願意做,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這個問題直接切入「動機 vs. 能力」的二元支點,答案將決定完全不同的管理策略。)
讓一個人或一個團隊困住的,通常不是他們不知道答案,而是他們花太多心思在低槓桿問題,耗盡了心力卻忘了去問那個真正該問的問題。
一個真正的好問題,就是一把能撥開迷霧的解剖刀。它不增加複雜性,並直指那個最關鍵的支點。
▉ 問題的終點是成為更好的人
最後我想回到最初的起點。
這篇文章雖然嘗試回答「如何問出好問題」,但我們最終會發現,你無法在不改變自己的情況下,真正改變你提問的方式:
* 如果你不是真正好奇,你就學不會解構思維模型。
* 如果你不是真正謙卑,你就無法實踐賦能的意圖。
* 如果你不真誠,你就無法與受訪者建立信任感。
* 如果你沒有耐心,你就無法掌握沉默的藝術。
問出好問題不是在別人面前展示聰明,而是承認世界比你想像的更大。它強迫我們放下自我、用好奇取代批判、用聆聽取代說服。
歸根究底,這是一場深刻的個人修行。但也正是透過這種有點辛苦的修行,我們才有機會看見新的地圖、新的模型、新的理解方式。
下次對話前,先問自己:我的情境與意圖是什麼?你只需要從下一次開始,願意多問一個好問題。它會讓你逼近問題的核心、逼近真相,也逼近那個某天回頭,會感謝自己曾經敢多問一句的你。


說得太好了!
過去進行田野、訪談還有無數團體報告時深有感悟。問出好問題的目的不是為了驚豔誰的個人展演功能,而是可以帶領對話展開另一個層次的討論。雖有意識的持續練習,但還是常常拿捏不定問問題的分寸與節奏。作者提供的象限分析與漏斗順序都是十分實用的工具,可以先思考自己在這個情境主要想要扮演的角色去設計、推進問題。
然而,我在實作的過程中有發現參與對話的人數越多似乎就越難發揮「問出好問題」的價值。隨著人數變多,對話的預設似乎從一對一的交流變成一對多的溝通。在多人的場景中,言語的展演性被加強,好像更難推進從單一問題而來的討論。不知道Vincent 有沒有相似的感受與對於這種在多人場景實踐問好問題影響力的建議呢?
非常感謝你這篇文章讓我在思考「問題的影響力」上更加清晰,之後也會借助你的分析持續實踐!
這是什麼寶藏文章😭